第12章 医院

旧医院的一楼很暗。

光线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像切得很细的刀口。空气里有一种很重的药味,混着灰尘和霉。不是没住过人的旧楼那种空。是住过很多人,后来一下子全走了,留下的那种沉。

宋时行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这里的东西被收拾过。不是联邦清剿时的那种“清空”,而是有人把能用的都拿走了,剩下的全是烂的。

他站在门厅里,扫了一圈。前台倒了,药柜空了,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着,有几扇关着,门板上留着很旧的抓痕。地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太多碎玻璃,也没有散落的杂物。偶尔有几块断砖,但被整齐地堆在角落。

宋时行皱了一下眉。这种“干净”,不是自然的。有人在这待过。可能待了很久。

“有人来过。”林与说。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且不止一次。”凌宴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靠墙的一张旧长椅。长椅表面被擦过,没什么灰,但边缘有刮痕,像有人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脚在地上蹭出来的,“这把椅子被人坐过很多回。最近半年内。”

祁昭没说话。他站在宋时行旁边,目光落在楼梯口。楼梯通向二楼,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但台阶中间有一段被踩得发亮。他低声说:“有人住在楼上。”

宋时行点头。他刚才也看到了。三楼窗户后面那道黑影。可能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也可能不是人。不管是哪种,他们既然进了这栋楼,就绕不开。

“先别上楼。”宋时行说,“在一楼把过夜点定下来。”

他选了离大门最远、但能看到前后两个方向的一间旧药房。药房不大,两面有墙,一面是过道,一面通着后面的小办公室。门板还能用。

凌宴和秦槐合力把门板拆下来斜靠在门框上,做成一个半掩的屏障。贺衣昱搬了几个旧铁架堵在窗户外。林与在过道尽头挂了一根细线,上面系了颗小铁片,做简易警报。杨晓絮把医疗包打开,开始整理东西。她不是伤员,但在进入任何新环境后,她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清点药品。宋时行注意到她的手指很快,很稳。那是一双被训练过的手,和她年纪不符。

“今晚分两班。”宋时行说,“前半夜我和祁昭。后半夜凌宴和林与。秦槐、贺衣昱、杨晓絮休息。不管听到什么,没我的信号不准出药房。”

“如果有东西进来了呢?”秦槐问。

“那我会先醒。”宋时行说。

秦槐看着他,没再问。宋时行说“我会先醒”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但秦槐后来回想,那时候他是信的。信得莫名其妙。

祁昭走到药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很长,尽头是楼梯间。夕阳从破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他退回来,说:“我跟你一起。”

宋时行没拒绝。他坐在药房靠墙的那排旧药柜下面,刀放在手边。祁昭坐在他斜对面,后背靠着另一面墙。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秦槐和贺衣昱很快就睡着了。林与靠在角落里,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凌宴在外面的过道里坐着,半眯着眼,像在养神。杨晓絮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才靠着秦槐旁边的墙,慢慢闭上眼。

药房里安静下来。旧楼里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很淡的石灰和铁锈味。宋时行没有放松。他闭着眼,但耳朵一直开着。他听见祁昭的呼吸,比平时慢,但没有真的睡着。他听见走廊尽头有极轻的滴答声,像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铁皮上。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方小镇,他也曾在类似的地方过过夜。那时候他一个人,蜷在一个拆了一半的旧仓库里,外面下着雨,屋顶漏下来的水也是一滴一滴的。他那时候没有刀,没有队伍,也没有人在两步之外替他守另一面墙。那个夜晚比现在冷,也比现在安静。

“你在想什么。”祁昭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别人。

宋时行睁开眼。祁昭还闭着,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宋时行说:“想以前的事。”

祁昭:“以前在哪。”宋时行没说话。祁昭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祁昭说:“我第一次出任务,也是在一个旧楼里。只有我和凌宴两个人。他负责看风,我负责守门。半夜来了三只源化犬,我没打完,凌宴差点被咬断手。”

宋时行侧头看他。祁昭终于睁开眼,说:“后来我把他送回去,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句话没说。第四天他下了床,对我说,以后出任务,要多带人。”

宋时行:“所以你就组了队。”

祁昭摇了摇头,说:“不是。是后来遇到了你。”两人都没再说话。外面走廊里传来很轻的风声,把林与挂的细线吹得动了一下。铁片碰在一起,叮了一声。

宋时行和祁昭同时侧头。然后祁昭说:“没事。是风。”宋时行重新靠回墙上。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心里那面湖,被祁昭那句话丢进来的石子打乱了。沉不到底。

后半夜,宋时行叫醒了凌宴和林与。他起身时,膝盖有点僵。祁昭也醒了。两个人走到药房外面。走廊里的光变了,从窗缝漏进来的是月光,冷白,很薄。

宋时行站在楼梯口,抬头望了一眼。上面的楼层很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三楼那个东西,还在上面。它没下来。它在等。

凌宴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从我们进来开始,楼上没有动过。”

宋时行:“它不动,不代表它不在。”

凌宴:“你打算上去看看?”

宋时行:“天亮再说。”

凌宴点头,没再问。林与已经隐入了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凌宴也回到过道口坐下。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祁昭没回去睡。他站在宋时行旁边,靠着楼梯间的门框。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条通往上层的黑暗。

祁昭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从这里出不去,怎么办。”

宋时行说:“能出去。”

祁昭:“我是说如果。”

宋时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把你们先送出去。”

祁昭转头看他。宋时行没有看他,只看着楼梯上方那片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过很多遍的事。

“我最后走。”祁昭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宋时行一起看着那片黑。

过了很久,祁昭说:“你要最后走,我就站在你后面。你走不出去,我也不走。”

宋时行终于侧头看他。月光落在祁昭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宋时行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楼梯。但他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后不只有一条退路,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他明明该推开、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推的人。

天快亮时,楼上传来了一声响。很轻,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宋时行抬头。祁昭也抬头。两个人同时看向楼梯间的顶部。

凌宴醒了。林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秦槐、贺衣昱、杨晓絮也陆续从药房里出来。七个人站在一楼走廊里,一起看着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的东西,终于动了。

宋时行把刀握在手里,对身后六个人说:“跟我上去。别走散。不管看见什么,别单独行动。”

众人点头。他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背后,祁昭跟上来。再后面,是归墟的五个人。楼梯很长,越往上越暗。宋时行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得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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