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长。
长到宋时行在心里数了大概八十级台阶,还没有到底。墙壁从混凝土变成了砖,又从砖变成了某种被黏液覆盖的岩壁。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空气中味道越来越重,腥气浓得像有人把一整缸鱼放在狭窄的房间里闷了三年。
宋时行把面罩拉到鼻梁上方,但没什么用。那股味道是透过皮肤渗进来的。他能感觉到,后面的秦槐呼吸已经变得很重。贺衣昱走在秦槐旁边,脚步依旧很稳。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半开着,锈得只剩骨架。宋时行用刀尖拨开,钻进去。里面是一条低矮的管道,比西片那条更窄,更矮,人得弯着腰走。
管壁上布满了和西片幼巢里一样的孔洞,但这里的孔洞更大,更深,有的能塞进一个拳头。洞里没有虫子爬出来,但能听到声音。很多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别听。”宋时行说。
祁昭走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说:“像什么东西在叫。”
宋时行点头:“母体的声音。它能模仿人的声音。别分辨,别回头。”
秦槐在后面小声问:“它会说什么。”
宋时行说:“你最想听的话。”
秦槐咽了口唾沫,不再问了。
管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水从管壁的孔洞里渗出来,汇成一股很细的溪流,沿着管底往前流。
宋时行跟着水流走。水是温的,比上面的空气热,像从某个活着的东西体内流出来的。走了大约两百步,管道突然变宽,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空间,像一口被埋在地下的井。井底有水,不深,大约到膝盖。
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膜,泛着暗红色的光。井壁上全是孔洞,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孔洞里没有东西出来,但每个洞都在呼吸。
宋时行能看到,洞口的膜在轻轻鼓动,一下,又一下,像肺。
“到了。”宋时行说。
凌宴在后面问:“母体在哪。”
宋时行没回答。他盯着井底的水面。水面上那个暗红色的光在动,很慢,在井底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有东西在水底深处发光。
宋时行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烫。他缩回手,站起来。
他说:“在水底。整个井底就是母体。它嵌在岩层里,我们踩在它身上。”
秦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脸色发白。
贺衣昱说:“打哪里。”
宋时行说:“中心。水位最深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七个人。祁昭站在他左侧,刀已经出鞘。林与在井壁旁边,像一块融进暗处的影子。凌宴在稍高处,风系异能蓄在指尖。秦槐和贺衣昱一左一右,护着杨晓絮。杨晓絮已经把医疗包打开,手里捏着一支极细的注射器,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液体。
“按计划。”宋时行说,“我下去。林与跟着。其他人守住井壁,别让孔洞里的东西出来。凌宴,如果我上来的时候水位涨了,你用风压住。祁昭,你负责断后。杨晓絮,如果我上来的时候身上带了腐蚀液,你来处理。”他停了一下,又说,“如果我没上来,祁昭带队,按原路退。别回头。”
没有人说话。
宋时行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按在水面上。冰霜从他掌心炸开,但这次不同。他没有把水冻住。他把冰往下压,压进水底,冻在母体的外壳上。
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暗红色的光灭了。然后,整口井开始收缩。井壁上的孔洞全部张大,像无数张同时张开的嘴。里面涌出大量的暗红色液体,混着灰白色的虫子,像潮水一样朝七个人扑来。
“来了!”凌宴喊了一声。风系异能炸开,把扑向杨晓絮的虫子全部吹回去。林与从侧面切入,刀光在暗红色的液体中劈开一条路。秦槐金属化全身,硬生生挡住从井壁孔洞里涌出来的虫群。贺衣昱把杨晓絮护在身后,一拳砸在井壁上,把一面孔洞整个打塌。祁昭站在井口高处,雷光在他指尖跳着,把试图从顶部涌下来的虫子全部电成焦灰。
宋时行在林与的掩护下潜入水底。水很烫,烫到他手背上的皮肤发红。他睁开眼,在水底看到了母体。那东西是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肉块,嵌在岩层中间。肉块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孔,和上面的井壁一样。肉块中心有一颗更暗的红核,有节律地跳着。
宋时行握刀,朝那颗红核刺了下去。刀尖碰到红核时,母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井底像地震一样震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宋时行冲得翻滚。
林与从水底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宋时行没松刀。他咬着牙,把刀往下压。冰霜顺着刀身涌入母体内部。红核裂开了一道缝。母体发出一声人耳听不到的尖啸。井壁上的孔洞同时炸裂。
“撤!”宋时行从水里冲出来,满身是血。杨晓絮冲过来,直接把手里的注射器扎进他的胳膊。绿色的液体推进去,宋时行感觉血管里像流过一层冰,把刚才那种灼烧感压下去了。
祁昭从高处跳下来,背起宋时行。
他说:“走。原路返回。”
七个人朝来时的管道退去。身后的井底开始坍塌,暗红色的液体和虫群被垮下来的岩层埋了下去。水还在涨,从孔洞里涌出来,像要把管道灌满。
凌宴在队伍最后面,用风系死死压住水位,不让它漫过来。秦槐和贺衣昱推着杨晓絮往前跑。林与在管道前方清路,把从两侧孔洞里钻出来的残余虫子一一铲除。
七个人从锅炉房的铁栅栏里钻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旧医院北侧的围墙外,风从南边吹来,把地上的积水和血腥味一点点吹散。
宋时行躺在墙根下,喘了很久。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杨晓絮正在用第二支注射器处理他手背上的烫伤。祁昭坐在他旁边,外套脱了,搭在宋时行身上。秦槐瘫在对面,满头是汗。贺衣昱靠在墙上,闭着眼。林与不知从哪里回来,手里提着一瓶水。凌宴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碎石踢开。
“底下清了?”祁昭问。
宋时行点头。
他的声音很哑:“清了。母体死了。管道应该不会再繁殖。”
祁昭说:“那就能回去了。”
宋时行说:“先带老人走。”
祁昭看着他,说:“你还走得动?”
宋时行说:“走得动。”
祁昭没再说话。他把手伸过来。
宋时行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握住。祁昭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宋时行站稳,朝旧医院看了一眼。三楼,窗帘已经不再动了。
七个人重新走进旧医院。这次他们从正门进去。一楼还是那么干净。走廊里,那双旧布鞋还在门口。
宋时行走到三楼,推开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老人坐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杯子里那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沉到了底。
宋时行没有叫醒他。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南风吹进来,很暖。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旧城。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旧城的废墟照成一片灰金色的海。
祁昭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把宋时行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也把老人桌上的图纸吹得翻了一页。
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那个符号他认得。和商业街盒子上的花纹一样,和石片上的字一样,和井壁孔洞里的纹路一样。那个“墟”字。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压好,转过身。
老人还在睡。
秦槐在楼下喊:“宋哥,走了!”
宋时行应了一声。他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听见老人说了一句梦话。很轻,像在念一个名字。
宋时行没听清。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梯很长。这一次,他是往下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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