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时行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学校东区,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专门收治任务中受伤的学生和校外送来的幸存者。
宋时行到的时候,周远正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也梳过了,用那根旧木簪重新束好。
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份早餐,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
床头挂着一块白色的病历牌,上面写着“周远,男,62岁,旧城幸存者,营养不良,轻度脱水,无外伤”。
宋时行敲了敲门框。周远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宋时行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远先开口问:“吃过了?”
宋时行点头:“吃了。”
周远继续喝粥,没有急着说话。宋时行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个吃,一个等。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学生走过的脚步声。
周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馒头把碗底擦干净,才放下筷子。
他看着宋时行,说:“你想问顾承远的事。”
宋时行点头。
周远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操场照成一片淡金色。
周远看了一会儿,说:“顾承远是联邦调查局第三调查组的组长。我在他手下干了七年。他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但也是最沉默的人。他从来不跟人说自己的事。连他的档案都是加密的。”
“查不到。”宋时行说。
“对。查不到。”周远说,“联邦里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家里有什么人。只知道他姓顾。他带的组专门处理旧城异常事件。十一年前,我们追一个信号进了旧城,信号源在地下,很深。我们下去了五个人。回来的只有我一个。”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指很干,关节突出。
他说:“顾承远没出来。他让我先走。他说下面有东西,他得把它封住。我上来之后,管道就塌了。我试过挖。挖了三天,没挖开。”
宋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在下面封什么。”
周远说:“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封的东西,应该和你这次清的母体有关。”
他看了宋时行一眼,说:“你清了母体,说明他封的东西已经死了,或者早就死了。但他在下面待了十一年。如果他还活着,他靠什么活。”
宋时行说:“靠那条管道。母体活着的时候,管道里有营养液。他可能就是靠那个活下来的。”
周远点头。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宋时行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远说:“我出来以后,一直住在旧城里。我试着找过别的路下去,没找到。后来我就在医院三楼住了下来。我画图,把旧城所有的管道都画出来。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但来的人要么不往下走,要么下去了没回来。”他看着宋时行,“你是第一个把母体清了的。”
宋时行说:“下面还有没有别的。”
周远说:“有。你清了母体,管道会空。空出来的地方,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旧城底下的东西,比你们想的要多。”他停了一下,又说,“但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要去找顾承远。”
宋时行问:“他在哪。”
周远说:“他最后的位置在母体正下方。再往下,还有一层。图纸上没画。因为我到不了那里。但顾承远当年告诉我,下面有东西。他说,如果他能封住,他就在下面等。如果封不住,他就死在里面。”
宋时行没有说话。他把周远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顾承远。母体正下方。还有一层。
他说:“我去找他。”
周远看着他,说:“你一个人去?”
宋时行顿了顿,说:“我有队伍。”
周远点头。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很小的纸片,递给宋时行。纸片上写着一个坐标,很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顾承远当年进旧城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坐标。就是那个位置。我一直收着。现在给你。”
宋时行接过来。纸片很轻,但很重。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周远说:“去吧。如果找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说我等了十一年。没白等。”
宋时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问:“顾承远是什么异能。”
周远说:“不知道。他从来不用,但他能封住下面的东西,应该不弱。”
宋时行点头。
他出了医务室。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把那片纸拿出来看了一眼。坐标很清楚。就在旧城正下方。
他收起纸片,朝训练场走去。
归墟的人已经在训练场等他了。七个人围成一圈,坐在训练场外的台阶上。
秦槐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问:“怎么样。”
宋时行把顾承远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短,但把所有的细节都说了。母体正下方。还有一层。顾承远在下面等了十一年。坐标在手。
凌宴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要去下面找他。”
宋时行说:“对。”
秦槐立刻说:“那我们也去。”
宋时行说:“下面比上次深。没有退路。可能会有比母体更麻烦的东西。”
贺衣昱也站起来说:“那就一起去。”
林与直接问:“什么时候出发。”
杨晓絮说:“我备药。”
祁昭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下面的东西,和归墟有关吗。”
宋时行说:“我不知道。但顾承远姓顾。我听过这个名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不起是谁说的。但我记得那个声音。”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弄清楚。这不只是任务。这是我的事。你们可以不参与。”
祁昭看着他,说:“你的事,就是归墟的事。”
秦槐笑着勾着宋时行的肩说:“对。队长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
凌宴说:“都一起走过旧城了,你现在让我们别参与?”
贺衣昱说:“我去。”
林与说:“我也去。”
杨晓絮说:“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药剂。”
宋时行看着他们。他的左臂还吊着,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好。后天出发。明天所有人休息,准备装备。杨晓絮负责药品。凌宴去搞旧城地下的详细图纸。秦槐和贺衣昱检查装备。林与去探路,看有没有别的入口。祁昭跟我去医务室,再问周远一些细节。”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次下去,可能比上次更久。三天,五天,不知道。如果超过七天没回来,凌宴带队,从旧城撤出来。这是命令。”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点头。
秦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命令”。
宋时行听见了,没理他。他转身朝宿舍走。祁昭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祁昭说:“你小时候听过顾承远的名字。”
宋时行说:“嗯。”
祁昭说:“你想起来是谁说的了吗。”
宋时行说:“没有。但我记得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哭了。”
祁昭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时,宋时行站住了。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踩在脚下。
宋时行说:“祁昭,如果下面真的和归墟有关。如果归墟真的是一个地方。那我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
祁昭说:“那我们就一起去。你从哪来,不重要。你去哪,才重要。”
宋时行看着他。风从北边吹来,把祁昭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宋时行说:“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
祁昭说:“因为我想说。”
宋时行没有接。但他心里那个很紧的地方,又松了一点。
他转身进了宿舍楼。祁昭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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