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校后的第二天早上,宋时行是被秦槐的呼噜声吵醒的。
他躺在宿舍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右手搁在额头上。
秦槐在对面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面,随着呼噜的节奏微微晃荡,贺衣昱已经起了,正蹲在窗边系鞋带,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但秦槐的呼噜比什么动静都大。
宋时行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异能还在恢复,身体不疼了,但有些沉,他下床,穿上外套,把刀别在腰后。
贺衣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系鞋带。
宋时行出了宿舍楼,往器械室走,路过训练场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在跑道上慢慢跑,是林与,他跑得不快,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宋时行站在跑道边看了一会儿,林与跑了一圈,看见他,停在他面前,呼吸很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他说:“你起了。”
宋时行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与说:“没睡。”
宋时行说:“又没睡。”
林与说:“睡了两个钟头,醒了就起来了。”
宋时行说:“你去东片探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
林与说:“东片管道封了之后,外围没有新动静,塔的方向没有脉冲,但旧城西片那边的地面有新的裂缝,很浅,没有光,可能是之前的封路在收缩。”
宋时行说:“收缩是好事。”
林与说:“嗯,说明塔的能量找不到出口,在回缩。”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回缩也说明它在蓄力,蓄得越久,下一次冲得越猛。”
宋时行点头。
林与问:“你什么时候去找周远?”
宋时行说:“后天。”
林与说:“我明天再去西片看一眼。”
宋时行说:“好。”
林与转身继续跑,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像被风一点点吹散了。
宋时行走到器械室门口时,凌宴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塔脉冲的监测记录和一叠旧城管道的档案。
他看见宋时行进来,把记录翻到最新一页,说:“脉冲线平了,昨天半夜到今天早上,没有跳,塔在歇。”
宋时行坐到桌边,接过记录看了一眼,他说:“歇得越久,下一次越猛。”
凌宴说:“周远也这么说,他还说,塔在歇的时候,归墟里面也会歇,顾承远在下面能喘口气。”
宋时行把记录放下,他说:“后天去见周远,他说有东西给我们看。”
凌宴说:“什么东西。”
宋时行说:“不知道。”
凌宴说:“他越来越神秘了。”
宋时行说:“他一直很神秘。”
凌宴笑了一声,把记录收好。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祁昭走进来,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右臂没有绑吊带,但袖口下面能看到一层薄绷带,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份早餐。
他走到宋时行旁边,把纸袋放在桌上,说:“食堂买的,你昨天没怎么吃饭。”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说:“你手怎么样。”
祁昭说:“没裂。”
宋时行说:“杨晓絮说你早上没去找她。”
祁昭说:“去了,她还没起。”
宋时行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杨晓絮六点就起了。”
祁昭继续装傻说:“那可能是我去的时候她不在。”
宋时行拿起纸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说:“你以后别去食堂买,食堂的包子比杨晓絮的药还难吃。”
祁昭说:“那你别吃。”
宋时行说:“浪费。”
祁昭说:“你嫌难吃还吃。”
宋时行说:“你买的。”
祁昭没再说话,凌宴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档案。
秦槐是最后到器械室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看见桌上还有一份早餐,立刻伸手去拿,被祁昭按住了,祁昭说:“那份是杨晓絮的。”
秦槐把手缩回去,说:“那我的呢。”
祁昭说:“你没让我买。”
秦槐转头看凌宴。
凌宴说:“你别看我,我也没买。”
秦槐又看宋时行,宋时行正在吃包子,没理他,秦槐叹了口气,自己去翻背包,翻出半包压缩饼干,嚼了两口,表情像在吃药,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吃到正常的饭。”
贺衣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食堂的粥和馒头,放在秦槐面前,秦槐愣了一下,抬头看贺衣昱。
贺衣昱说:“顺路买的。”
秦槐问:“你什么时候顺路去食堂了?”
贺衣昱说:“刚才。”
秦槐:“你专门去的?”
贺衣昱:“顺路。”
秦槐没再问,低头喝粥。
他喝了两口,说:“贺哥,你这个人。”
贺衣昱说:“你换句词。”
秦槐说:“你这个人真好。”
贺衣昱没理他。
杨晓絮八点到的,她背着医疗包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祁昭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宋时行的脸色,她走到桌前,把药箱放下,说:“祁昭,袖子。”
祁昭把右臂伸出来,杨晓絮把袖口推上去,看了一眼绷带,重新拆开检查了一遍,又缠回去,她的动作很快,缠完之后,她看着宋时行说:“你异能恢复了几成。”
宋时行说:“八成。”
杨晓絮说:“你昨天说七成,今天八成,恢复得还行,但后天去见周远之前,不能再出任务。”
宋时行说:“后天之前没有任务。”
杨晓絮说:“那就歇着。”
她把药箱收好,走到角落里坐下,开始整理药瓶,秦槐凑过去看她整理,被她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上午的器械室里很安静,凌宴在看档案,杨晓絮在整理药,林与不在,秦槐趴在桌上睡着了,贺衣昱坐在门口擦手铲,祁昭靠在窗边看书。
宋时行坐在桌边,把旧城的地形图铺在面前,用手指在图上慢慢描,他描的是旧城地下的管道系统,六条路全封了,但塔还在蓄力,下一次脉冲之前,他们还有时间。
他把图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他在找一个答案,塔的能量从哪里来?归墟的底在哪里?顾承远在下面十一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描到第三遍时,祁昭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图,问:“你在找什么?”
宋时行说:“找塔的能量来源。”
祁昭说:“塔在归墟上面,归墟在下面,塔的能量从归墟里来。”
宋时行说:“归墟的能量从哪里来。”
祁昭说:“从天下所有的水,归墟是万水汇聚的地方,水往归墟流,能量就跟着水往归墟走,塔是归墟的出口,水从塔里出去,能量就从塔里出去。”
宋时行抬头看他,祁昭说:“周远说的,他昨天跟我说的。”
宋时行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祁昭说:“你去封东片那天,我在器械室看脉冲,周远来了,他说了这些,然后说,塔的能量是水给的,如果水断了,塔就歇了。”
宋时行说:“水断不了,天下所有的水都在往归墟流。”
祁昭说:“所以塔不会永远歇,它只会歇一阵,然后继续冲。”
宋时行低头看着图,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青尾河上游,他想起北边界那条河,水很急。
他说:“如果我们在青尾河上游截一道坝呢?”祁昭看着他,宋时行又说,“把水引开,让它不往旧城地下的主入口流,主入口没有水,归墟的能量就少了,塔就冲不起来。”
祁昭说:“青尾河上游在北边界,截坝要动土,要人手,我们七个人不够。”
宋时行说:“可以找人帮忙。”
祁昭问:“找谁?”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总有人。”
祁昭说:“找人就要欠人情,欠人情就要还。”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那就先不截,后天问周远,他可能有别的办法。”
祁昭点头,他站在宋时行旁边,没有走,宋时行低头继续看图。
祁昭站在那,看着图,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图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淡。
下午,秦槐醒了,他揉着眼坐起来,看见宋时行和祁昭还在看图,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俩看了一上午?”
宋时行说:“没有。”
秦槐说:“我睡之前你们在看图,我睡醒了你们还在看图,你们不累吗。”
宋时行说:“不累。”
秦槐说:“你们不累我累,我光看着就觉得累。”
贺衣昱说:“你累是因为你睡了一上午。”
秦槐说:“我这叫补觉。”
贺衣昱说:“你昨晚睡了八个小时,今天上午又睡了三个,你补什么。”
秦槐说:“我补昨天没睡好的。”
贺衣昱说:“你昨天睡得比谁都好。”
秦槐:“你怎么知道?”
贺衣昱:“你打呼打得比谁都响。”
秦槐闭嘴了。
傍晚,凌宴把所有人叫到桌前,他把塔脉冲的监测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说:“塔还在歇,脉冲线平的,周远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他明天上午在医务室等我们,有东西给我们看,所有人一起去。”
秦槐问:“什么东西?”
凌宴说:“不知道,但他让所有人都去。”
宋时行说:“那就去。”
祁昭问:“明天上午几点?”
凌宴说:“九点,医务室门口集合。”
众人点头。
秦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终于有事干了,歇了两天我骨头都硬了。”
贺衣昱说:“你骨头本来就硬。”
秦槐说:“我骨头软。”
贺衣昱没理他。
杨晓絮把药箱背好,林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宋时行和祁昭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出了器械室,走在走廊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宋时行走了一段,说:“明天周远说的东西,可能是关于顾承远的。”
祁昭说:“也可能是关于你。”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
祁昭说:“周远一直在查你,他自己说的。”
宋时行说:“我知道。”
祁昭说:“你不怕他查出什么。”
宋时行说:“我就是我,查出来也是我。”
祁昭说:“那就行。”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岔路口时,宋时行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祁昭一眼,祁昭比他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把他的脸遮了一半。
宋时行说:“你回宿舍吧。”
祁昭说:“你也是。”
宋时行转身走了,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风从南边吹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的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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