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宴带回来的。
那天上午他去了周远那里,回来的时候脸色比走之前沉了不止一个度,他推开器械室的门,没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再开口,而是直接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通讯记录扬了一下。
秦槐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凌宴的表情,睡意没了大半。
“你这个表情像是有人欠你钱。”秦槐坐起来揉了揉脸。
凌宴没理他,把通讯记录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塔又跳了,锁扣拆了之后停了不到六个小时就重新开始,频率翻了一倍,以前一天一次,现在半天一次,周远说塔在加快蓄力,可能是有别的锁正在被打开,也可能是能量找到了新通道,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得立刻动。”
宋时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钥匙很轻,但每次握在手里,他都觉得掌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问了一句:“海边的位置查到了吗。”
凌宴摇头:“周远还在比对,顾承远旧图上海边建筑画得很模糊,只能确定在海边,但图上有几道很细的线从建筑往外延伸,周远怀疑是海流走向,他在拿北边海域的旧海图做对照,最快今天下午,最慢明天早上,他让我们提前准备,位置一确定就出发。”
祁昭靠在窗边,右臂缠着绷带,袖口扎得很紧,他今天没怎么打理头发,暖棕色的碎发有几缕翘着,额前那几缕快遮到眉了。
他听完凌宴的话,沉默了几秒才说:“海水倒灌的地方地势一定比海平面低,如果入口在悬崖下面,平时可能被海水封着,只有退潮才露出来,得算准潮汐窗口,不然到了也进不去。”
凌宴点头:“周远在查潮汐表,北边海域的潮汐规律跟南边完全不一样,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得看具体位置。”
宋时行站起来开始分派任务,凌宴继续对接海图和潮汐数据,把北边海域的路线先画出来,秦槐和贺衣昱去装备库清点长途物资,杨晓絮备药,林与去北边界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韩家或轩辕氏的人也在往海边方向活动。
他说完看了祁昭一眼,祁昭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秦槐跟贺衣昱出了门,杨晓絮把药箱背好,走之前看了祁昭的右臂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林与从角落里站起来,无声地跟了出去。
器械室里只剩三个人,凌宴靠在椅背上看着祁昭的右臂:“你右臂两周不能动,你要去海边、悬崖、礁石、暗流,你左手能打架,但你能爬悬崖吗。”
祁昭说:“能。”
凌宴看了他几秒,没继续劝,他认识祁昭太久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他把目光转向宋时行:“你呢。”
宋时行说:“他去,到了海边,如果悬崖太陡,他在下面等,我上去。”
凌宴点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祁昭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器械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废纸吹得轻轻翻动。
祁昭靠在窗边看着宋时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我在下面等。”
宋时行说:“对。”
祁昭说:“那你上去拆锁扣,如果超时呢。”
宋时行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海边不像池底,悬崖上我能站稳,不会超时。”
祁昭说:“周远说过,海边悬崖下面有风洞,风从洞里灌进去能把人吹下悬崖,比暗流还危险。”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拿起来重新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宋时行说:“那我小心。”
祁昭说:“我站在下面,如果你超过十秒,我就上去。”
宋时行侧头看他,目光在他右臂的绷带上停了一下:“你右臂不能用力。”
祁昭说:“左手够了,我又不打架,我只是上去。”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从祁昭的右臂移到他的脸上:“行,但你要是爬上去之后右手又裂了,我可不会背你下来。”
祁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快被他压回去了:“不用你背。”
下午凌宴把北边海域的旧海图调出来了,海图铺在桌上占了整张桌子的三分之二,图纸很旧,边角发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海流、暗礁和深度线。
凌宴用手指在海图最北端画了一个圈:“断崖湾,周远比对过了,顾承远图上那几道线跟这里的海流走向基本吻合,断崖湾的海底有一条很深的沟,常年有海水倒灌,退潮的时候沟口会露出来,沟口下面就是第二入口。”
秦槐凑上来看了一眼,用手指量了量距离:“从北边界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北走,大概两百公里,走十天。”
凌宴说:“对,到了断崖湾还要等潮汐,退潮可能一天一次,也可能两天一次,得看运气。”
秦槐开始算口粮,跟贺衣昱争了几句谁背多少的事,贺衣昱把他的背包拎起来掂了一下:“你背到第五天就开始嚎了。”
秦槐嘴硬了两句,最后把包往贺衣昱那边推了推,算是默认了。
宋时行低头看着海图,把断崖湾附近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崖顶路程短但风大体力消耗也大,走崖底遇到涨潮就得往高处爬反而更费时间,他决定等周远的潮汐表出来再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祁昭,祁昭站在窗边,右臂还缠着绷带,正在看海图上的某一条线,他感觉到宋时行的视线,抬头对上了。
宋时行说:“你手明天再去找吴医生看一下,我陪你去。”
祁昭说:“好。”
第二天上午的医务室里,吴医生拆了绷带拍了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消肿了,骨裂没加重,但还没长好,你要去北边,我不拦你,北边冷,血管收缩,愈合会变慢,你那个位置靠近肘关节,如果再裂一次可能影响以后的活动,我不是吓你,我说的是实话。”他重新拿了一卷绷带一边缠一边说,“这次我给你缠松一点,右手可以轻微动,但不能用力,你每天换药,不管多累不管多晚,自己换不好就找你们队那个姑娘,她比我会缠,这个别偷懒,你偷懒一次,后面要花一个月补。”他缠完把绷带尾端塞好,拍了一下祁昭的肩膀,“去吧。”
祁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确实比之前舒服,他说:“谢谢。”
吴医生摆摆手说:“别谢我,回来的时候别带着更重的伤就行。”
出了医务室,宋时行和祁昭走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祁昭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宋时行停下来转身看着祁昭,宋时行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后天出发,你今晚把东西收好,到了北边手如果疼得厉害,告诉我,别硬撑。”
祁昭说:“你也是。”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还在灌,把走廊尽头那扇窗吹得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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