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从出生起就是太子,又嫡又长,这是他应得的。
许多人羡慕他的好命,雁归却觉得很迷惘。
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哪怕是父皇、母后,他也无法亲近信赖,总觉得隔了一层。
“殿下,小林子又在和二殿下接触了。”
小林子是雁归的贴身内侍,几个月前被二皇子收买了,会透露一点雁归的情报给那边。
雁归给过他很多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
他特地卖了一个破绽,如果二皇子事成,他不死也要半残。小林子既然不顾主仆情谊,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来报的是雁归的暗卫,本来是父皇派过来保护他的,费了这几年的心思,总算完全收服了。
雁归的声音传来:“按计划来。”
“是。”暗卫始终垂着头,不敢窥探雁归的表情。
这位小主子自小聪颖,面目冷淡,喜怒不形于色,心思难以揣测。
许多人都偷偷说,他是天生的帝王。
“不愧是吾儿,做得漂亮。”皇后就差拍手鼓掌了。
二皇子下手不成反害己,没受什么重伤,可是伤在脸上,还留了一条疤痕,这辈子都与储位无望。
贵妃那贱人,还想动她儿子的储位,简直是妄想!
“母后在说什么?”雁归佯作不知。
皇后也压抑喜色,二皇子出事,全天下都以为是她出手了,谁能猜到是她八岁的儿子干的好事?她也不能太喜形于色了,免得被捏住什么话柄。
对于这个长子,她是很满意的,聪慧又能干,完全不需要她帮忙擦什么屁股,自己就把该干掉的干掉了,还能反过来帮她阴宫里那些女人一手。
只是,性情太过淡漠了些……她的母爱都无处安放。
“母后和皇兄在说什么?”说话的是雁归的亲弟弟,六皇子雁许。
皇后摸了摸六皇子的头,“没什么,吃饭。”还好,她还有个乖巧伶俐的小儿子。
雁归离开宫殿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六皇子年岁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手里玩着九连环,皇后笑意吟吟看着他。
好一场母慈子孝。
新来的内侍小喜子自觉察觉到了主上心思,安慰道:“六殿下年岁小些,娘娘难免疼爱。”
雁归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小喜子惊出一身冷汗,他猜错了!
雁归并没有嫉妒母后疼爱弟弟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样才对,他才是硬插进这里的多余角色。
夜色深沉,薄凉如水,雁归抬头望月,今天的月亮细如弯钩,没什么好赏的。
雁归仍定定看了一会儿,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雁归这一晚做了一场梦,梦里闪过很多场景,他皆看不真切。
只记住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殿下,陛下请您去太极殿。”小喜子的声音惊醒了出神的雁归。
“进。”
得了雁归发声,才有几个人鱼贯而入进来为他穿衣并收拾床铺。
皇帝找他是为了给他换一个伴读。
雁归毫不意外。
皇子们六岁时进上书房都会给挑选两个伴读,说实话,雁归一个都看不上,最后看着皇帝的眼色勉强挑了两个。
二皇子既然能收买他的贴身内侍,当然也能收买他的伴读。前几日马术课的惊马案,皇帝大怒彻查,没查出来雁归的手脚,倒是查出来二皇子和他其中一个伴读的勾连。
皇帝虽然宠爱贵妃,但雁归是他看重的储君,他自然不会放一个有异心的人在他身边,找了个借口要给他换掉。
新伴读是静国公世子,萧天翊,大他两岁,今年十岁。
他长着一张和梦中人极为相似的脸,估摸到他二十岁的时候,跟梦中人就一模一样了。
雁归看着这张脸,既忌惮,又心安。
萧天翊跟着雁归前往上书房,他是臣子,落后雁归半步。
萧天翊问:“殿下见到臣时,似乎很惊讶?臣曾与殿下见过么?”他可从来没有进过宫。
小喜子诧异地看他一眼,他怎么没看出来太子殿下哪里惊讶。
雁归没有应这句话,只是自顾自走着。
雁归并不是一个爱算计别人的人,架不住别人爱算计他。
没办法,太子在这深宫里就跟个靶子似的。
他一日不死,弟弟们一日没有出头之日,连他的亲弟弟也有了自己的心思。
四年转瞬即逝,雁归在反击中一个个解决掉了自己的弟弟。二皇子面上有疤,三皇子成了跛子,四皇子天煞孤星被送去了庙里,五皇子意图弑兄心思狠毒被软禁。
六皇子好歹是亲弟弟,只警告了一番,再小的弟弟还没本事做什么。
小喜子认为雁归实在太过仁慈了,一条命都没要,那几个弟弟出的可全是狠招。
雁归不关心他这些翻不起浪花的弟弟,他在忧心南边的洪灾。
遇灾情,当然是要赈灾,结果百姓一粒米没收到,还发起了暴乱。
皇帝震怒,派人去擒拿赈灾使,结果还没抓到人呢,就死了。傻子也看出来这是杀人灭口了。
皇帝更生气了。
欲要彻查此案,却迟迟定不下人选。
分量太轻不行,刚出皇城说不定人头就保不住了,分量太重的官又不愿意涉这个险,一下就僵持住了。
雁归愿往,他的谋士在劝他。
他已经十二岁了,有自己的初步班底了。
谋士不赞同的理由有很多,首先是危险,别看你是太子人家就不整你了,其次,吃力不见得讨好啊,查出来必然会得罪这后面的一大串人,查不出来又会失去皇帝和百姓的信任。
雁归执意要去:“孤意已决,不必再劝。”他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只知道再查不出来赈灾粮在哪,还要饿死好多人。
国库也不是想掏就能掏出来粮食的,之前的赈灾粮已经是户部尚书呕心沥血凑的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能做的事情不做,他会看不起自己。他毕竟是个太子,他要是真死路上了,事件性质还要升级,那群人应该没那么蠢。
萧天翊说:“臣愿跟随。”
这几年,萧天翊俨然是雁归最信任的臣子,最要紧的事都给他干,他也确实能干。
只有萧天翊知道,雁归本人可能一点也不信任他。
萧天翊曾问过:“殿下何以如此信任臣?”
“不,我并不信任你。”雁归非常怀疑他。前一天晚上做梦,后一天出现了。在话本子里可能是缘分天定,在雁归眼里,却很难不令人怀疑。
只是,雁归脑子里又有一个潜意识在告诉他,这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所以,雁归对萧天翊的观感很复杂。
“不,”雁归并不打算让萧天翊跟着他下去查这件事,“你要去西北。”
西北军是静国公的地盘,他要萧天翊把西北军变成他的地盘。
太子失踪了!
朝野皆惊,皇帝气血攻心晕倒了。
那群人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到刺杀太子。
雁归正被人背着逃命,奄奄一息。
背着他的人并不是他的手下,小喜子死了,侍卫和暗卫也死了大半,没死的还在后方搏斗。
“放下我吧。”虽然这样很对不起为他而死的人,但雁归觉得他死在这里也无妨。
证据和名单他走另一条路子送出去了,绝不会被人发现,他就是吸引注意力的那个饵,他用命拖了这么久,那边的东西绝对能送到京城。
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留恋。唯一有点好奇的,也就是萧天翊究竟是什么人。
背着他的汉子闷不吭声,只是往前跑,这汉子身形并不健壮,反而跟麻杆似的,雁归趴在他背上被骨头硌得生疼。
他原先是暴乱队伍的一员,暴乱被军队镇压后,也没有给他们全杀干净,只是被征了徭役。
他一家老小没被洪灾淹死,却因为等不到赈灾粮活活饿死了。他怨恨朝廷,却偶然遇上了这位十二岁的天潢贵胄,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寻找证据。
他不懂什么大义,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位小太子能够活着登基,世上的苦命人或许可以少一些。
追兵不只是后面有,四面八方都来,汉子一手往后捞着雁归的身体,一手持刀砍杀,他明明这么瘦,砍人的力道却不容小觑。
他死了,又有另一个人从他身上接过雁归。
雁归藏在一家农户中,大娘温柔地喂他喝药。
雁归怔怔发呆,最后还是有人背着他杀出了重围,悄悄带他回家后就彻底软了身子倒下去,死了。
雁归问:“你不恨我吗?”
大娘擦了擦泪:“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
这一切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他会做一个好皇帝,为了这些为他而死的人。
太子雁归年岁愈大,声望愈隆,民间只知有太子,而不知有皇帝。
不止民间如此,朝堂上也是太子强而皇帝弱,兵力就更别提了,太子有静国公世子在,西北军在握。
前两年皇帝还出了个昏招,把静国公父子召回京都,想插自己的人进西北军。
结果西北军没捞到,还在太子党的运作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皇城军给了萧天翊。
太子权柄越甚,皇帝越是恐慌。很难有尝过权力的人愿意放手。
“殿下,今晚宫宴……”
雁归的父皇委实不算一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在雁归气势已成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贵妃从未放弃过对他下手,哪怕她的儿子二皇子已经没有角逐皇位的资格,就选在今晚宫宴给他下毒。
皇帝选择了推波助澜,既能毒杀他这个心头大患太子,还能免了杀子的不慈恶名。
雁归眉目不动,底下的幕僚们也习惯了,太子殿下什么都好,任人贤明爱民如子,就是可能有点面瘫。
这个毒都被发现了,就不可能下成,幕僚主要是想问问他想怎么干,要不要一波把贵妃和二皇子搞掉,蚂蚱跳久了也烦人。
“给父皇尝尝。”
雁归冷不丁就说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对皇位其实挺无所谓,但说过的话他会做到,他要当一个好皇帝。
不管谁要当这个绊脚石,都只能被粉碎。
几位幕僚对视一眼,“是。”
二皇子联合贵妃下毒弑君弑兄,皇帝因年迈被毒掉了半条命,整日缠绵病榻,无法理事,太子身体好,救治及时并无大碍,顺理成章开始监国。
皇帝躺了几年,也想明白了,这江山已经落到雁归手里没他的份了。
在禅位后,皇帝的病没多久就好了,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否则可能会被病逝吧。
他也不在京城碍眼,找了个行宫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去了。
雁归登基后,大刀阔斧开始改革。
他监国好几年了,是十足十的实权皇帝,治理这几年下来,踢了一批蛀虫走,国内社会也还算稳定,经得起折腾。
雁归在任期间,提拔寒门,也没有打死世家,只要听他的话愿意办实事,他就肯用。
其中,静国公萧家是他最忠心的刀。
在他和一干有力臣子的奉献下,海清河晏,国富力强,大部分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唯一令人诟病的就是,他不好女色,后宫空置,许多人都暗地里怀疑他可能是有隐疾。
世间唯有死亡是公平的,再优秀的皇帝,也要迎来这一天。
雁归早早就在宗室子弟里选好了继承人。
他年轻的时候当太子,查赈灾粮案、贪污案、科举舞弊案等等等等,那时候可谓是上刀山下火海,留了不少隐疾。
他才四十四岁,就要殡天了。
萧天翊还比他大两岁,身体却好得很。
一干大臣跪在雁归床边,萧天翊跪得最前,握住雁归的手。
雁归眼前昏花,浮现一个又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众人听见他轻轻的声音:“我算是一个好皇帝吗?”
萧天翊说:“当然。”
其余众臣或是溢美之词或是哭着肯定。
雁归笑了一下,说:“我做到了。”这声音十分轻微,若非萧天翊习过武,可能就听不见。
雁归渐渐失去了声息。
众臣皆真心实意地流下了眼泪,也有几个痛哭出声。
萧天翊只是沉默。
雁归一梦醒来,眼前一片雪白。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喜欢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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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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