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走下主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那些白玉阶一层一层染成灰紫色。

他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往下走。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剜。他没有停。

山下有人在等他。

武清晏蹲在石阶尽头，看见他，猛地站起来。“大师兄！”他跑上来，跑到一半又慢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你……你没事吧？”

陆景珩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跪了一个时辰的累，是更深处的、说不清的东西。

“沈师兄回来了。”武清晏跟在他身边，声音轻轻的，“在无尘居。”

陆景珩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他说。他继续往下走，武清晏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无尘居的灯亮着。沈忘忧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看见他，微微颔首。“大师兄。”

陆景珩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沈忘忧脸上那点温和的笑。他忽然想起老和尚的话。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他想找的究竟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师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回来了。”

沈忘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苍渊冷冷看着那个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的少女。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轮廓重叠，又错开。

眉眼更锋利些，下颌更尖些，没有姐姐的温软。

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怎么惩罚她好呢？掐死？太便宜了。姐姐不听话，该受些苦的。

可该受什么苦呢？他想了很久，从她抛弃他的那天想到现在，几万年了，还没想好。

司尧什么都看不见。

光烧坏的眼睛还没恢复，只看见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

可她感觉到了——那种冷血动物盯上猎物的感觉，从她推门的那一刻就有了，现在越来越浓，像蛇缠上脖子，慢慢收紧。

她唤出剑，握在手里，剑尖朝前，是戒备的姿态。

苍渊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希望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恐惧也好，愤怒也好，厌恶也好——什么都好。她没有。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死水，没有光，也没有他。

苍渊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隐进黑暗里。

“姐姐。”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轻轻的，像蛇信子舔过耳廓，“你还是这副样子。”

没有人回答。只有剑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是谁？”司尧的声音很冷。

苍渊冷嗤一声：“混沌，你不会自己看吗？”

司尧抿唇。

又是这样，不说话。他最恨她这副样子，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她脸上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剑光一闪，她挥剑了。苍渊毫不在意地伸手，握住剑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司尧皱眉。她闻到了血腥味，感觉到自己的剑撞到了什么东西，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苍渊握着剑刃，把她往光底下拽。

她没有躲，因为看不见。直到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脸，她才猛地偏头。

迟了。苍渊手攥着剑刃，把她拽到光最亮的地方。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没有光亮，是散焦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映不出来。

苍渊愣在那里。手指松了松，血还在流。

“你看不见？”苍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猫逗老鼠似的调子，沉得发冷。“谁伤的你？”

他伸手攥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

司尧被他往前带了几步，踉跄着几乎撞进他怀里。

她皱眉，剑往前送，捅进什么东西里——软的，温热的，血从剑刃旁渗出来，濡湿了她的手指。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浑不在意。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眼睛。

司尧想躲，腕子被攥着，挣不开。

那指尖从眉骨慢慢滑到眼尾，带着一丝极淡的灵力，像春天的水，化开眼里的冰。

眼前的混沌慢慢褪去，先是影子，再是轮廓，然后是那张脸——苍白的，阴鸷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胸口插着她的剑，血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看见了？”他问。

“乖，说话。”苍渊的声音放软了，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亲近的猫，“我是谁？”

司尧只是持剑戒备，剑刃还插在他胸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她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认识你。”

苍渊笑了。先是低低的、闷闷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身体都在发颤。胸口的剑随着他的笑一晃一晃，血涌出来更多，他浑不在意。

笑够了，他慢慢收起笑容，低头看着那张脸——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认识。他等了这么多年，找了她这么多年，她说不认识。呵。

他伸手，握住剑刃，一点一点往外拔。血涌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黏腻的。

司尧没有松手，只是被他带着，看着那剑从血肉里一寸寸退出来。

“本来还想饶了你的。”他把剑丢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他往前一步，踩住那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如今——还是要好好惩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