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掠了进来。
陆景珩站在门口,衣袍上沾着夜露,发丝有些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苏挽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在床边站住,低头看着那张脸——没有血色的,安静的,像是只是睡着了。
可他看见了。看见她手腕上缠着的布条,看见衣襟下隐约露出的伤疤,看见她握成拳的手,指节上全是伤。
他蹲下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不知道该碰哪里,她浑身都是伤。
“丹田碎了,”苏挽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经脉也断了。”
陆景珩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他想起她结丹那天,站在高台上,百鹤年叫她“好孩子”,她笑了,很浅,却是真的笑了。
他当时站在下面,看着她,心里想,以后要让她多笑笑。可现在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回答。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啪的一声,细细的,在寂静里响着。
陆景珩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很久没有动。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白芷把灯芯剪短了些,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入宗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是伤地躺在他面前。
那时候他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没有探到。他以为自己不怕了。可他现在还是怕,怕得厉害。
怕她醒不过来,怕她醒了以后发现自己再也修不了道,怕她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他怕她不在乎。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问,声音有些涩。
苏挽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伤得太重,心脉弱得很,我用针吊着,能不能醒……”她顿了顿,“要看她自己。”
陆景珩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她还活着。这就够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醒了以后呢?她知道自己再也修不了道,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陆景珩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
她被人带走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受伤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在。她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从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到聚灵宗门口,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
他在哪?他在天工,跪在殿外,等着师尊开恩。
师尊说她还活着,如此便好了。
可她不光要活着,她还要好好的。
她不会笑,他就想让她多笑笑。
她不爱惜自己,他就替她爱惜。
她总是一个人扛着,他就站在她身后。
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他连她在哪都不知道。他连她受了什么苦都不知道。他连她什么时候能醒都不知道。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他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
苏挽云站在窗边,看着陆景珩跪在床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传言。
天工大师兄,金丹后期,为人端方,处事周全,从不出错。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握着那只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原来他也会怕,也会慌,也会觉得自己没用。
白芷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杜若站在她旁边,冷着脸,手却轻轻放在她头顶。筱晓站在门口,眼泪还挂在脸上,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灯花又爆了一声。
陆景珩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她还是没有醒,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随时会飘走。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冰凉的,没有温度。
“我守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苏挽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醒了,派人去天工知会一声。”
陆景珩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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