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呲——”
利刃透体的声音。
比刀刃先来的,是温热的血液。
泼在脸上。
陆景珩猛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
修长的刀身,从前胸狠狠刺入,穿透少年单薄的胸膛,背后露出一截染血的刀锋。
他看不清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入目只有一道瘦弱到极致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折就断的竹。
忍者狞笑着,正要抽刀。
下一瞬,那道背影动了。
少年一只手猛地攥住锋利的刀刃,掌心瞬间被割开,血肉模糊。
他非但不躲,反而五指扣紧,将刀锋狠狠往自己心口再送了三寸。
“呵……”
一声极低、极哑、极疯的笑,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溢出来。
少年咧嘴,眸光灼灼。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
是同归于尽般的狠戾,是濒死也不肯低头的张狂。
你可以杀我。
但你休想让我,白白死在你手里。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另一只手虚空一握。
星漪剑应声出鞘。
忍者被他这不要命的疯态惊得一滞。
就这一瞬——
少年手腕猛地一掷。
剑光旋转着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银弧。
“嗤——”
剑锋精准划过忍五的脖颈。
血喷溅而出。
忍五双目圆瞪,捂着喉咙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星漪剑失去力道,“当啷——”一声,落在染血的泥土上。
做完这一切,那道一直硬撑着的脊背,才骤然一软。
少年缓缓转过身。
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撞进陆景珩眼里。
唇角还勾着那抹未散的、疯得刺眼的笑。
眼底燃着最后一点火,亮得惊人,也碎得彻底。
然后——
软软倒下。
“砰。”
撞在他心口。
生疼。
陆景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道瘦小的身影。
血,正从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涌出来,汩汩地,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温热的。
黏腻的。
刺目的红。
“司尧……”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回来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陆景珩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想让我愧疚对不对……”
他的声音也抖了。
“你这个恶毒的人……”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不许死!”
他吼,声音沙哑破碎。
“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救自己。
自己对他这么不好。
把他丢进兽群。
给他戴千机锁。
逼他练剑。
骂他傻子。
他为什么要回来。
陆景珩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子,浑身抖得厉害。
“醒醒……司尧……”
“师弟……”
“我不骂你了……”
“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血,还在流。
一滴。
一滴。
慢慢浸透他的衣袍。
“哇……”
一声哭喊,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秦念念跌跌撞撞跑来,看见眼前的场景,整个人瞬间崩溃。
那个护着她的少年。
那个用身体挡住拳脚的少年。
那个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先走的少年。
死了。
在她去找人帮忙的时候,死了。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文书阑皱眉看了一眼,没有多言,纵身追着其他忍者消失的方向去了。
温如言和楚随、慕容云垚随后赶到。
看见眼前的场景,楚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叹一声。
目光落在陆景珩身上,落在他怀里那道已经没有生息的身影上,语气沉重:
“他就是被你害死的……”
秦念念哭着喊着,爬起来要去打陆景珩:
“要不是为了救你,他可以不死的!!”
温如言上前一步,按住她。
他看向陆景珩,微微拱手:
“陆道友,节哀。”
顿了顿。
“此事涉及扶桑,兹事体大。温某先回宗汇报了。”
说完,他带着几人,转身离去。
林间,只剩陆景珩一人。
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跪在血泊里。
一动不动。
陆景珩跪在血泊里,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看着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刀刃穿过的位置,心脏都搅得粉碎了。
他笑了笑。
“没事。”
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你会活过来的,对不对?”
“之前那么多次……都活过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冰凉的脸。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数三声。”
他笑着说。
眼泪却一滴一滴砸下来。
“师弟你要是醒了,我就原谅你了。”
“无尘居的牌匾,我不怪你了。”
“师尊也让给你啦。”
“你最棒了,天赋悟性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却还在笑。
“一。”
没有人回应。
“二。”
还是没有。
“三。”
林间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陆景珩低着头,看着那张永远不会有表情的脸。
半晌。
他轻声说:
“没事的。”
“我们回家。”
他抱起那具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往林外走去。
血,从他指缝间滴落。
一滴。
一滴。
蜿蜒成一条长长的、刺目的红。
夕阳西下。
天工宗山门沐浴在橘红色的余晖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问心阶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武清晏蹲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阿福,脚边蹲着旺财。
他时不时抬头,往远处的天际望一眼。
阿福被揉得不耐烦了,“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去,蹿到一边舔爪子。
旺财倒是乖,就蹲在脚边,尾巴偶尔摇一摇。
沈忘忧站在一旁,笑着解劝:
“武师弟,历练哪有一天就回来的?先回去吧,武师叔要催了。”
武清晏笑了笑,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沈师兄说的对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我回去了。”
刚转身——
远处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脚步一顿。
“那是什么?”
眯着眼睛看了看。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莫不是大师兄他们?”
沈忘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和一笑:
“倒还真被你等到了。”
二人站在原地,等着那道身影靠近。
飞剑落地。
余晖洒在那人身上。
武清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沈忘忧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二人僵在原地。
素来风光霁月、完美无缺的天工大师兄——
满身是血。
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
脸上,溅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冷着脸,一言不发。
而他的怀里,紧紧抱着——
一具小小的尸体。
小小的,瘦瘦的,一动不动的。
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武清晏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忘忧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只有旺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呜”了一声。
山门寂静。
夕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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