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仍沉在无边悔恨与自责里,指尖棺木的冰冷,几乎要冻僵他五脏六腑。
骤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威压,毫无征兆压落!
他猛地抬首。
方才还只是料峭山风、天色微阴的苍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如浓墨!
厚重乌云似被无形巨手搅动,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层层叠叠压在砚清宗上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云层深处,闷雷初滚,如远山鼓点,转瞬便愈急愈烈,紫电狂蛇在云隙间乱窜,散出令灵魂战栗的天威!
“这是……劫云?!”陆景珩瞳孔骤缩,失声低喃。
这般异象威压,绝非寻常风雨!分明是修士破境渡劫,天道降下的雷劫征兆!
可此地……除了他,便只有棺中早已冰冷死寂的司尧!
难道是冲他而来?他伤势未愈、心境崩碎、修为毫无寸进,怎可能引动劫云?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劫云,是冲着棺中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而来!
这个念头像毒锥狠狠扎进他刚被悔恨泡软的心口,瞬间掀起滔天悲愤与荒谬。
为什么?!
他都已经死了!死得那样惨烈,那样不值!为何连天道都不肯放过他?!
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没有!
他不过是身世可怜、容貌受损、性子孤僻了些……丑陋、天真、单纯、无害、善良的小男孩儿罢了。
天道何其不公!
连一具尸身都要降下雷霆惩戒?
难道拥有混沌灵根,本身便是原罪?!
陆景珩热血直冲头顶,眼眶赤红,几乎要不顾一切扑向棺木,以残存之力硬抗这天威。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以他此刻状态,莫说对抗劫雷,便是靠近,都可能被余波震得灰飞烟灭。
就在他悲愤交加、手足无措之际——
“嗡——!”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波动扫过崖坪。
下一瞬,他眼前沉重黑棺,连同棺内司尧的“遗体”,竟凭空消失!
陆景珩一怔,随即神识触到一股熟悉浩渺、如星空般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望向主峰方向。
是师尊!凌墟出手了!
师尊……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弟子的!
即便人已逝去,也要护他尸身,免遭天雷摧残!
主峰之巅,几道身影悄然立现,遥遥望向杂峰外早已清出的空旷场地。
凌墟一袭白衣立在崖边,山风掀动如雪长发与衣袂,琉璃白瞳望向天际愈积愈沉、愈暴愈烈的黑云,几不可察摇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无奈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旁侧武破虏豪爽粗犷的笑声毫不掩饰,震得松枝积雨簌簌而落,
“瞧瞧!瞧瞧这帮小子!可算是吓懵了!尤其是景珩那傻小子,方才那神情,啧啧,老子隔这么远都能嗅到他那股悲愤劲儿!”
他摸着钢针似的短须,眼底满是促狭与看好戏的玩味。
云清染一身青袍,温润玉面上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指尖微动,感知天地间狂暴汇聚的雷灵之气,温声道:
“雷劫将至,动静不小。虽已提前在杂峰外空地布下避雷阵,以防万一,我再加固一二。”
言罢袖袍轻挥,数道清光符箓虚影融入虚空,远处空地上隐现的阵光愈加密实。
苏灼川抱臂而立,冷峻面容无甚表情,只望着劫云中心愈发明亮的雷光,眉峰微挑,低声自语:
“这般阵仗……是混沌灵根引动的‘死劫’?呵,有意思。多半……是闭着眼渡过去吧。”
凌墟未参与闲谈,只在劫云威压攀至临界点刹那,广袖对着崖坪灵堂方向轻轻一拂。
空间微漾。
下一刻,那口武清晏亲手打制的黑棺,连同棺内气息全无的“司尧”,稳稳落于杂峰外布满避雷阵符的空地中央。
恰在此时,酝酿已久的劫雷,轰然降临!
“轰咔——!!!”
第一道雷劫,并非修士渡劫常见的炽白或淡紫,而是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吞尽所有光线的——漆黑闪电!
足有成人手腕粗细,携毁灭惩戒之威,撕裂长空,笔直劈向空地中央那口孤棺!
“嗯?怎会是黑色?!”武破虏笑声骤收,粗眉紧拧,满脸惊疑。
凌墟琉璃白眸映下那道毁天灭地的黑雷光,神色终于凝重,缓缓吐出四字:
“九天玄雷。”
“天地雷劫,依威能色泽,大致分五等。最常见白电,威能寻常;次为黄电,威力倍增;再上赤电,已属罕见;更上青电,又称紫霄神雷,乃天道刑罚之雷。
而这黑电……非寻常五行之雷,是混沌伴生物,蕴一丝最原始的毁灭与创生之力,又称九天玄雷。此雷百年难现,一旦降临……必引滔天波澜。”
“轰咔!轰咔!轰咔——!!!”
凌墟话音未落,劫云似被彻底激怒,又是三道漆黑如墨、威势更胜先前的九天玄雷,如三条狰狞黑龙咆哮连劈!
狠狠砸在云清染精心布下的避雷阵上!
阵法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清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不好!”云清染温润面色一变。
“咔嚓——!”
清脆碎裂声似响在每人心头。
避雷阵光幕,在第四道玄雷落下瞬间,如脆弱琉璃般彻底崩碎!
最后一道、亦是最粗壮最凝练、几乎携毁天灭地意志的漆黑玄雷,再无半分阻碍,如天罚之矛,狠狠贯入空地中央!
“司尧——!”远处崖坪上,陆景珩目眦欲裂,心脏几乎骤停!
雷光炸开,漆黑如渊的毁灭之力疯狂肆虐,将整片空地化作暴乱雷电的绝域!
土石翻飞,焦烟滚滚,强光刺目,难以直视!
待雷光渐散、余波平息。
众人凝目望去。
空地中央,那口阴沉木黑棺,已不见踪影,只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焦黑深坑,坑壁光滑如镜,边缘尚有细小黑电弧不时跳跃。
棺木与其中“尸身”,仿佛被彻底抹除,连一丝尘埃都未剩下。
天地死寂。
陆景珩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一步,倚在冰冷灵堂柱上,浑身力气似被抽干。
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吗?
武破虏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一声,摇了摇头。
云清染眉峰紧锁。
苏灼川依旧冷面,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遗憾。
凌墟却微微蹙眉,琉璃白瞳中有细碎星芒流转,望向焦坑上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落幕、司尧彻底身死道消之际——
异变再生!
原本渐复清朗的天空,极高极远之处,毫无征兆垂落一道纯净柔和、蕴无限生机与祥和之意的金色光柱!
那金光神圣温暖,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所有劫雷残留的阴霾与毁灭气息。
“这是……天道祝福金光?!”
云清染失声惊呼,温润玉面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众人惊骇、茫然、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不偏不倚,恰好笼罩焦黑深坑中心。
金光之中,似有无尽生机在汇聚、涌动。
隐约可见,光柱中央,一道模糊身影轮廓,正缓缓凝聚、成形。
修长匀称的四肢,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躯干,如墨瀑般铺散在金光中的长发……
最终,金光缓缓收敛、内蕴。
一名少年,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的半空,缓缓睁开双眼。
她浑身不着寸缕,肌肤莹润如玉,在残留金光映照下,仿佛自身也散着淡淡微光。
那张脸——
陆景珩呼吸彻底停滞。
少年面容之上,再无半分从前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肌肤光洁无瑕,如最上等羊脂白玉精心雕琢。
五官精致得近乎完美,眉若远山含黛,睫如鸦羽轻覆,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樱粉。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自带三分风流多情,可瞳仁漆黑深邃,似吞尽所有光线,清澈却又隔一层朦胧雾气,空灵缥缈、不染尘埃,又似沉淀万千星辰与无尽岁月的寂寥。
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界限、惊心动魄、清艳绝伦的美。
既有少年清朗轮廓,又糅合一丝属于“她”的破碎与疏离,雌雄莫辨,动人心魄。
她缓缓落地,赤足站在焦黑土地上,却纤尘不染。
长长墨发如瀑垂落,堪堪遮住关键部位,更添几分惊心的诱惑与脆弱。
她微微偏头,似仍有茫然,目光缓缓扫过远处主峰之巅几道模糊身影,又似穿透空间,落在崖坪灵堂前、僵立如雕塑的白衣染尘的大师兄身上。
眼神空茫,无悲无喜。
仿佛刚经历一场生死轮回,又似只是从一场漫长噩梦中,初次醒来。
天地寂静。
唯有山风拂过他新生如墨的长发,带来远处草木清新气息。
九天玄雷,破死而生。
混沌灵根,终露峥嵘一角。
灵堂内,陆景珩手中黄纸飘然落地。
他望着远方金光中那道惊世身影,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疯狂回响:
他没死?!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有……
那口我还没捂热的棺材……
武师弟是不是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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