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骨山庄4

毫不夸张地说,在观音像睁眼瞧我的那个瞬间,我浑身都是凉的,就像被冰水浸泡着、被冻结在冰川里面。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观音像睁眼本是一种福兆。工匠们大多将观音雕刻成半睁半闭眼的状态,因为观音菩萨不舍六道、怜惜众生,却又不忍睁眼看到众生的苦楚。基于这种说法,观音像睁眼,即是预兆着观音看清拜祂之人正在受苦,怜惜心起,愿意出手相助。因此,在市面上流通、售卖的观音像有完全睁眼的,多为玉质吊坠,可护人平安、逢凶化吉。

但此刻立在我面前的东西绝非拥有祈求保佑、消灾祈福功效的神仙,而是一种伪神的、邪恶的东西。它笑盈盈地盯着我,面容变幻莫测,时雌时雄。时似猴脸、走兽,时而修得半分人形,却学不来人类那种天然的灵气与良善。

我忽然迈开腿、不受控制地朝它走去。它的笑容越来越狰狞,石唇分开,露出尖锐锋利的獠牙。我惊恐地尖叫起来,喊出口的却是淮郁的名字。

“淮郁!淮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成了我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宁静岛屿。是逃避之地,也是避难之所。所以他一旦消失,我就跟被人抽了魂一样手足无措摸不着头脑,见到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跑,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呼喊他的名字,希望这另一个我可以如天神般突然降临,救我于水火。

我喊了好多声,嗓音在山洞中回响,余音被拆解成奇怪又陌生的吼叫。眼看着那观音将手伸向我的胸膛,耳后忽然吹来一阵穿洞风,凉飕飕地,一下子将我从梦魇的恍惚状态中唤醒。向前走是甩不掉的观音像,那么向后呢?转身逃跑,能逃出这个诡谲的山洞吗?

我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调转角尖转身就跑,观音像的微笑脸瞬间消失,从它背后伸出无数只掐着兰花指的石手,如同多足蜈蚣那样向我袭来。眼看着我就要逃出这个洞窟,那些石头手在即将触碰到我的刹那消失不见。我以为向前是鬼打墙向后是安全,没想到刚从观音像所在的洞窟逃出、来到新的洞窟,在这个洞窟中,观音像仍是笑意盈盈地站在我身后,狂舞的手臂悉数收回,亦如淮郁消失之后,它对我缓缓睁眼的瞬间。

我故技重施,这次选择了往前跑。只要我露出恐惧、想要逃走的意图,观音像的笑脸便会变成愤怒的表情。它的石手总是慢我一步,回回让我逃出,回回微笑着与我在新的洞窟见面。次数多了,我力竭跑不动,它竟也没有对我出手的意思。

用来遮掩的观音的其它石像都消失了,洞窟里干净平整,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活物。那石观音慈眉善目地望着我,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我原地坐下,几乎是心存死志地与它对视。我侥幸逃出野猪林的那个下陷深坑,因为有淮郁为我保驾护航。但是现在淮郁消失不见,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限制着他,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逃到天荒地老我都走不出去,这点我心有自知之明。

可我并不愿意温顺地接受命运。我允许淮郁改变我、加入我、使用我,但我不愿意被面前强行分开我与淮郁的石观音安排,它越想我留下、希望我温顺安静,我就越要闹腾,越要开动脑筋逃出死地。我从来都是个勇于抗争既定命运的人,何况我并不认为这伪神为我安排的东西足以被歌颂为命运。

“你想做什么?”我问它。观音像安静地睁着眼,一手慈悲地收在胸前,一手托着宝瓶,轻轻颔首,似一位宽容的长辈。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它伪装出来欺瞒我、希望我放下警惕心的故意为之。

我同它大眼瞪小眼,对方沉默不答,我越来暴躁,对峙到后期,我竟升起一种想要走进石质观音像、向它踹两脚的报复心理。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选我,为什么倒霉事总是找上我!种种巧合加在一起,我永远是不幸的那个。巧合太多,就成了阴谋。

我走到观音像面前,随我一步步靠近,它的头也越来越低,几乎是下巴放在我头顶,轻轻压住我。石像冰凉没有温度,我原地站定让它压了会儿,骤然发难踢了观音像两脚,它便伸展石头手臂,紧紧勒在我肋间,还有手臂环在我脖子上,压迫我的气管,我却只想放声大笑。

“什么伪神,只敢藏在洞窟里不敢示人的阴暗家伙!”我嘲道,“就这么几条手臂,还想拿捏我?”

要知道,淮郁给我看的东西远比这可怕多了,跟那条手臂搭成的绳桥相比,这六条八条手臂只能算个弟弟。合理推断,淮郁的力量比它强上许多,它要对我下手,只能耍阴招把我跟淮郁隔开。淮郁一定还在山洞里,爸爸妈妈应该也在,只是我们都被鬼遮眼,互相看不到。

我没有挣扎,人类脆弱无力的肉/体无法与坚硬的石头抗衡,我决心静观其变,要是不幸身亡那便去投胎,百年后又是好汉一条,无所畏惧。

观音的动作停住,我用力掰它的手,褪去的力道便重新涌出、将我压得更紧、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怀疑这个洞窟中存在一个生存法则,当我向前向后逃离,就会步入循环的死地,被鬼打墙困缚;当我升起反抗之心并为之付诸行动时,观音像便会做出攻击行为;而当我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时……

压迫气管和肋骨的压力如潮水般褪去,我松了口气,笑吟吟地望着观音像。现在我不再觉得它可怕了,只有完全未知、不被人掌控的东西才可以被称为恐惧,而它……

我向伪神投去轻蔑的一瞥。

它只是个无能而平庸、只能靠恐吓游客以诱导他们触犯规则的石头人罢了,连淮郁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骄傲地抬起头,有意放缓呼吸,回到淮郁消失时我所在的位置,闭眼一步一步缓慢向前走。观音的脸在我脑海中消失了,我有意回想苏意、妈妈,还有淮郁,直到脑子被这群可爱的人填满,我感受到一只熟悉的手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撞入一个温柔后怕的怀抱里。

“淮郁?”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从鬼打墙的神秘空间中出来了、还是那观音改变了政策,希望借由幻境让我屈服。

“你跑到哪里去了?”淮郁用力抱紧我,我的身体放松下来。我问他:“现在我可以睁眼了吗?我怕看到观音像心神不宁,走不出来。”

“可以睁眼了,你做得很好。”淮郁柔声说,“睁眼看看,我就在你身边,爸爸妈妈也在前面。”

……

我并没有睁眼,而是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淮郁”的身体不再能触碰我,他焦急担忧的声音在贴近我耳畔的地方响起,仿佛他真的非常后怕、不安,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说话时应该产生的细微气流涌动,也没有产生安全感。那种安全感只有淮郁才能给予我,任何人都无法伪装。

如果我听到他的声音、触碰到他时却没有产生安全感,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发出声音、接触到我的东西,根本不是淮郁。

我的猜测被证实了。那玩意不是淮郁,依然是观音的造物。它的手段精进了不少,差点将我骗了进去。

我开始回以与大家走散前我的一举一动。淮郁显然察觉到了异样,可他警告的话说得不清不楚,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观音像正在我们面前一次次重复,大人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天生迟钝不信鬼神,就算注意到观音像也会忽略,或是以为这首尾相连的洞窟,每个都长得类似,就连天然形成的观音像也是类似地,他们不会对此产生疑问,就算有人意识到不同,也只会以为那是能工巧匠刻意为之的作品,不会往“鬼打墙”这件事上思考。

只有我,只有被淮郁接触、已经接受了这世上有人类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的我,才能注意到这点诡异之处,产生疑问、并将那个禁词说出口。

而在我脱口而出“鬼打墙”三个字的瞬间,我就被那股神秘的力量拉扯进入这个无限循环的异空间了。

说实话,这种做派颇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先制造“观音像”一直在重复出现的事实,诱导人说出这种现象发生的本质,再通过禁词将人与人隔离开,营造一种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自怨自艾感,最后再通过“反抗就会遭到攻击”这个事实瓦解人的心防,让人绝望崩溃。好不容易战胜心魔摸清规则从观音像带来的心理阴影中走出来,又制造逼真的幻境试图让人沉浸在温柔乡里,在甜美的幻想中长久地困缚此地,不生不死,形同走尸,只能被观音像肆意逗弄亵玩。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千万不要半夜码惊悚文,否则你就会像我一样频频回头,生怕房间里多出一个人

或者.....不是人

啊啊啊啊尖叫!

半夜看文的宝贝们,你们床底下......是不是藏着一道呼吸?

(自己也被吓到了qw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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