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福往生之人

蓝紫青死了?她是我心中嫌疑最大的人,她怎么会死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询问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半点风声也没有?”

老老师侧头看向窗外,神情落寞,似乎在怀念什么。安静了好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叹道:“蓝紫青和曾文睿是男女朋友关系,这个你知道吧?”

我点头,他继续说:“曾文睿被判投河自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蓝紫青的状态都差得不行。小姑娘从前很开朗的,无论什么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收作业交到办公室时会对每个老师问好,见过她的老师和同学没有不喜欢的。虽然我作为班主任,有义务阻止学生早恋,但他们两谈恋爱的时候状态太好了,我知道他们是明面上断开,私底下还保持着原本的关系。只要思想不滑坡、成绩保持得好,那就没有阻止的必要。”

“后来蓝紫青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课魂不守舍,成绩掉到了校两百左右。她家里人长年在外打工,联系不上,遇到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抗,小姑娘不容易,我这个做老师的看了,心疼啊!”

“我帮她联系了几个心理咨询师,经过差不多半年的治疗,蓝紫青的状态终于慢慢恢复,成绩上来了,又开始跟同学打闹嬉笑,只是有时候看见荣誉墙上曾文睿的照片,她会站在原地愣很久,一整天都很恍惚。好像同学老师们都已经往前走了,但是蓝紫青还停在原地。”

“毕业之后,她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家里的事也解决干净了,又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假期还跟同学约着回学校看望老师。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毫无预兆地传出了她死亡的消息。”

我问:“您去参加学姐的葬礼了吗?会不会是误传?”

老老师摇头长叹:“我去了。要是误传……就好了。事实上她一直没从曾文睿的死亡中走出来啊。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就在曾文睿那孩子投湖的地方。那几天也是暴雨天气,堤坝上全是湿泥,找不到一点外人插足的痕迹——那孩子也选择了投河自尽。”

我心里一惊,觉得事情越发显得不同寻常起来。结合周吴所说蓝紫青被讨债,曾文睿帮还的事,他的描述带着强烈的主观情绪,听他的口气,似是觉得蓝紫青是杀人凶手,我承人我对这位学姐的怀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周吴的暗示。

蓝紫青的死法偏偏跟曾文睿一样,连地点都不曾改变。巧合?殉情?仇杀?

我向来不相信巧合,一连串小概率事件碰撞在一起的可能性太小了。相信巧合、避免追求真相在我看来是懦弱与自欺欺人的行为。

我再三斟酌,还是问出口:“老师,我听人说,蓝紫青学姐身负债务经常被人堵,最后是曾文睿学长介入帮忙还债?这件事是真的吗?”

老老师闭眼扶额想了想,再睁眼时目光中已带上审判之意:“谁告诉你的?你的意思是,蓝紫青是曾文睿事件中最大的受益人?”

谁也不愿相信自己心中品学兼优的孩子可能是杀人凶手。老老师表情严肃地看着我,手中紧握着茶杯,看起来是想立刻赶我出门。

“老师,”我道,“我跟大我五届的同学不熟,也不知道那位学姐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也不知道那位学长是什么样的人。万事皆有可能,我只是想了解真相,把每一条因果线理清楚。老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得安宁的鬼魂存在吗?我没有冒犯您、冒犯已离世之人的想法,实在是不得已,也确实认为真正做错事的人应该得到惩罚。现在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想,我这样说确实不礼貌,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老老师沉默良久,拎着茶壶重新给我填满茶,我双手接过,等他的下文。

“你说得对。身为老师,视野受到了限制,我了解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不过我知道的有限,那一届的学生很多都在外地,我帮你发邮件问问,约个时间你们线上谈。”

“帮大忙了,非常感谢!”我听出他话里的逐客之意,遂起身向他鞠躬。老老师走在前面领路,将我送到门口。

有林警官在,查证问询不难进行。可面对协助警察调查旧案的学弟和老师打过招呼随便聊聊的学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前者严肃、牵扯甚广,作证的公民要为自己说出的每句话负法律责任,出于这层顾虑,他们多半不会畅快直言。

而后者就方便多了,只是一个八卦的学弟,大家天南地北地瞎聊天而已,氛围会轻松许多。而人在松懈的状态下心理防守最为薄弱,我说不定能挖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接下来几周都在忙碌中度过,周末疯狂打电话,流水线礼貌问好、表明身份和来意、告知聊天所需的大致时间、引入主题、记录问答、表达感谢、告别。

口干舌燥。

淮郁一趟接一趟地给我接水。这时候的他身上有种迷人的人夫气质,身上的戾气出人意料地悉数收敛,露出深藏其下的温和神色来。

[淮郁。]我朝他做口型。

耳边是嘟嘟的拨号音,面前是秀色可餐的心上人。

[过来,亲我一下。]我道。

他挑了挑眉,目光戏谑,我忽然发觉自己现在很像仗着主人宠爱撒欢拆家挑衅主人权威的猫狗,急忙找补道:[过来嘛,亲我一下嘛。]

他照做,在我唇角吻出“叭”的一声。

“喂,学姐你好,我是苏淮,对,之前老师……”

任务完成!收获颇丰!

打完最后一个人的电话,我朝淮郁挑了挑眉,他会意,上前给我一个用力的拥抱,揉揉我的脑袋道:“辛苦了,阿淮。”

据学长学姐所说,曾文睿死后蓝紫青的状态一蹶不振,好像精神出了点问题。有次课间跑操,蓝紫青跟另一个生理期肚子疼的女同学都没去操场。蓝紫青待在教室,女同学蹲了会厕所。等她回来走到教室门口时,却听到蓝紫青在笑。

不是那种看完笑话、或想起什么喜事的笑声,蓝紫青半是大笑半是嘶吼,声音无比尖锐,刺得她耳膜阵痛不已。蓝紫青弓着腰,口中念念有词,女同学只听到几个词:“时运”、“灾厄”、“解决”。

正当女同学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推门而入时,蓝紫青骤然转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瞧到有人进来,她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迅速换上一张受惊、恐惧不安的面具,小声道:“吓着你了是不是?我就是……就是太想他了……呜呜,呜呜呜……我去寺庙求的符没能为他挡灾,也没能保他平安,他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呜呜呜……”

女同学上前安慰,抱着她拍了拍。

之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曾文睿生前用过的校园卡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上学路上、书柜、课桌里。她多次想向班主任反应跑操那天蓝紫青的异样,都因同鬼魅般阴魂不散的死者的校园卡而放弃。

兴许是曾文睿死后不安,希望她守口如瓶,让自己深爱的女朋友安稳度过高考前的每一天。

此后班上好像还有其他人遇到类似的灵异事件,有些调皮蛋先前还想开蓝紫青的玩笑、问她有没有再找男朋友的习惯;还有的则对她冷脸相待,认为好友曾文睿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曾文睿插手蓝紫青家事、帮忙还债,以他的品行,怎么可能跟那些危险的东西扯上关系?

但在桩桩件件灵异事件发生后,所有人都打消了原先的念头。许是不敢往其它地方想,许是自我安慰,无论如何,大家都默认了甩不掉的校园卡事件出子已死去的曾文睿之手,目的就是让女朋友安心备考。又因为事件特殊,大家只敢内部讨论、小范围流传,不敢把事情闹大、让老师们知道。

老师要是知道此事,定要说他们无心学习、迷信鬼神了。

*

我跟淮郁讨论这件事,问他是怎么想的。就我看,这些都是蓝紫青的手笔(毕竟我现在是个坚定的“蓝紫青”有罪论者,遇事不得不多想、不得不多往嫌疑人身上靠,不过我需要淮郁来帮我保持客观公正的态度、不忽视任何蛛丝马迹,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找出来),她是所谓“灵异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我不得不加深对她的怀疑。

淮郁没有否认也没赞同,他只是说:“阿淮,你要掌握证据链。”

证据链?

我不高兴地剜了他一眼,觉得他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很让人心烦。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警察都没查清楚的东西,现在让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男高中生去做?我要怎么找证据?修建时空隧道穿越到过去找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淮郁捏了捏我的脸,问:“如果让你跟曾文睿见一面,你有办法理清逻辑线吗?”

在听到蓝紫青已经死亡的消息后,他紧绷的神经好像放松了不少,什么毛病!

“当然有,受害人自己总该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如果蓝紫青真的是凶手,那她的死算不算报应?”我问。

“是不是报应还不好说,”淮郁道,“如果不是天理王法,那就是有在意曾文睿的人帮他报了仇。如果她的确是凶手的话。”

淮郁话音一转,问:“如果她不是凶手,你又已经得知了真相,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好吗?”

“当然不行!”我急道,“既然她的无辜的,那么害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如果她是无辜的……她都那么努力生活的,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即将拥有前程无限的美好未来……就这样草率的死了、人生落幕,那该多可惜啊。”

“这就是我不愿意你插手的原因。你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说法吧?”淮郁说,“A的父母被B杀害,B逃之夭夭育有一子,A的孩子C长大后手刃仇人B却放过无辜的小孩D。在孩子D眼中,A就是凶手,他不一定之前从前的恩怨情仇,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能接受家长就这样死亡,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报复C。同理,C的孩子报复D,D的孩子继续报复……无穷尽也。那么一开始的复仇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ABCD说了一通,我脑子有点晕乎。

“我不觉得你的假设是对的。”我道,“恩怨一定要了结,如果你口中的天道存在,作恶的自有人收,那么C不会沾仇人血,B不会育有一子,他会在建立血缘关系前死亡,将仇怨终结。如此,你的假设就不成立了,也就不会出现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狼狈结局。”

淮郁笑了笑,“阿淮,你的世界太理想化了。然而事实上,作恶的人往往比行善事的长寿、幸福。”

我直觉他话里有话。看他的态度,也许曾经发生过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呢?是在他弃我而去的三年里吗?还是其实他就一开始就在欺瞒我,他并不是为我而来的,也不是最了解我的、本就属于我的一部分。

我当然理解他不希望我介入别人因果的心情,但除了我,好像就没人能为曾文睿伸冤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世上本来就有些事是“除我以外无人能做”的,生活既将我推到这个特殊的位置上,我就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点好事。

大概每个人都曾经希望自己能变成拯救世界、拯救某个人的英雄。我也不例外。

淮郁沉默地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真拿你没办法。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我早知道的。想学招魂吗?我教你。”

招魂!好帅!想学!

我眨巴眨巴星星眼,渴望地看着他,试图让他从我的目光中感受到我迫切想学习新东西的热情。我空有他灌输给我的杂七杂八知识,以及被苏意潜移默化熏陶的风水论,却从没有学过真正靠谱(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

“什么时候招?要先演习吗?需要准备什么材料?黑狗血?糯米?香烛?饭?”

我叽叽喳喳地围着淮郁转圈。

“会失败吗?你会在我身边吗?你从哪里看来的?靠谱吗?会反噬吗?对地点时间有要求吗?要画阵法吗?要买符纸吗?万一招来不听话怎么办?能送走吗——唔……”

淮郁捏着我的后颈将我按到他面前,被温热的唇舌堵住了嘴。

“噗,怎么这么多话?不会有问题,跟着我说的做就好,有事我担着。有点危险,但是别害怕。”

笑话,我会害……怕?

“淮郁……你确定……?”

他没告诉我要在这样阴间的时辰这样阴间的地点这样阴森的氛围里搞啊!

招魂大致氛围三种:室内招魂、半室内半室外招魂和室外招魂*。

室内招魂,顾名思义,在室内进行的招魂术。民间常见的包括笤帚招魂(用扫帚在室内特定位置挥动,同时呼喊魂魄名字)、喊门招魂(在门口呼喊魂魄回归)、祭祖招魂(通过祭祀祖先或祖先符咒召回魂魄)等,本质都是借助因果关系浓厚的工具喊魂。

半室内半室外招魂,可用红线、香和针在墙上或床头进行仪式,或用特定法器或杖引导魂魄回归。这种办法普遍比喊魂成功率更高。

室外招魂是最直接有效也是最危险的一种,多需开设祭坛,甚至需要动物血祭,招来的一般是怨气较重、长久徘徊不愿离去的厉鬼。

淮郁告诉我,生前好事做尽却不得善终的福面之人,死后多化身为厉鬼,毕生积攒的功德都化作他为鬼后的法力。如果曾文睿枉死,如果我的猜想成真、他是被女友背叛利用而死,那寻常的方法定然招不出他的魂魄,必须见血才行。

招魂地点选在曾文睿投河的槐树下。槐树属阴、招鬼,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我从周吴那里要来了曾文睿的生辰八字,淮郁用家禽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法阵,好像一个简陋的圆圈包裹着一个奇怪的五角星般的符号。我站在图案最中心的位置,在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一股阴风向我席卷而来,我被冻得瑟瑟发抖。

淮郁在黄纸上用朱砂沾血画了个诡异的符,叫我拿在手里,把曾文睿的生辰八字写在右上角,我照做。他将黄纸一分为二,带着生辰八字那张用香烛火点燃、投入小祭坛,另一半还捏在我手里。

“叫他的名字,鬼魂虽然跟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他们跟活人之间存在一层看不见的壁垒。你得叫他的名字、引他来。”

我照做。

仪式开始的时间是凌晨零点,我喊得口干舌燥,估计过了半小时,香烛仍燃着,白烟徐徐上升,并未被干扰。

“不应该这样……”淮郁皱眉,“怎么会招不来?难道是献祭的家禽不够?”

他将目光投向不知所云埋头啄地的肥美老母鸡,指尖一勾,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雪亮的水果刀,步步向母鸡逼去。

我抬腿想靠近他,却被淮郁呵斥:“不要出来!站在那里别动!外面被香火引来了一些脏东西,无事,你不出来就不会有事。”

他掐着老母鸡脖子,右手用力一挥,那刀却被一阵刺目金光弹开了。淮郁难以置信地望着没有分毫动静的祭坛,挥刀又试了一次,仍然失败。

我心念一动,朝淮郁大喊:“是不是曾文睿?”

淮郁摇头,解开母鸡脚上的绳子将它放生。“曾文睿没有来。不是仪式的问题。”

我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我问:“他……没有变成厉鬼对不对?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已经干干净净地走了,对不对?”

曾文睿是很善良的一个孩子,他知道凶手是谁,但不打算报复。

*这章的招魂术多数来自百度百科,少数我编的,如果查阅资料后发现文中说法与资料不同,不同的那部分应该就是我编的,相同的部分就是百度百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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