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梦魇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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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调音师】**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五楼的阳台上蹲着一只橘猫，耳朵竖着，尾巴僵直，盯着西北方向的夜空，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夜风贴着楼面滑过去，掀起它脊背上的一撮毛，它没有动。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爪垫上的肉球微微颤抖。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橘猫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猫叫的嘶鸣，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那声音又干又细，在寂静里划出一道口子。音波在空气里肉眼可见地扭曲。

整栋楼的狗同时叫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吠叫。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对着同一个方向发出的哀嚎。嚎声贴着地面滚出去，撞进楼与楼之间的风道里，又折回来，一层一层地叠高。三楼的哈士奇撞破了纱窗，摔在花坛里还在嚎。

四十秒后，一切恢复安静。

猫闭上了嘴。狗收了声。但老周后来告诉他，兽医见过的那十几只猫狗，每次发作之后都要折腾大半夜——"响不到一分钟，但那一分钟能把它们吓一整夜。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才睡得着；动物知道，才睡不着。"五楼的窗户被推开，一个男人探出头骂了一句"操"，又关上了。窗框震得玻璃哗啦响。

这样的夜晚，在城南片区，已经连续重复了十五天。十五天来，这一片的住户先是骂，后来是烦，再后来是麻木，窗一关，灯一拉，假装什么都没有。褪黑素销量在附近药店涨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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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墟回来之后，沈音在茶馆里安静了将近十天。八月的最后一周，暑气还没散尽。茶馆二楼的电风扇嘎嘎地转着，叶片把桌角的那沓纸吹得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在窗边，右手搭在桌沿，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木头的纹路。胸口那道银色音线安安静静地盘着，温温的，比体温稍低一点。银白色的光脉贴着肋骨，白天看不见，夜里偶尔会微微发亮。他能感觉到两个心跳，自己的和它的，错开半拍，又慢慢合在一起。这些天它们越来越默契了，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安静是假的。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音墟深处那个声音，一层一层地压过来。这些天他睡得很浅，总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躺着听窗外的鸟叫。鸟叫声里混着别的东西。

老周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投诉记录放在沈音面前。纸张边缘卷曲，墨迹微渗。

"看看。"

沈音拿起来翻。城南派出所的报警记录汇总，十五天内，同一片区报警三十七次。内容几乎一样：半夜被猫狗叫声吵醒、宠物发疯。字打得很密，复印了很多遍，纸的边缘摸上去毛茸茸的。

"宠物医院也有反馈，"老周说，"十几只猫狗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焦躁，拒食，对着墙角发抖。没有生理病因。"他端起茶杯吹了一口，"兽医说，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病。"

沈音放下记录，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纸还是热的。"是音？"

"你听听就知道了。"

老周从桌下拿出一台老式收音机，拧开。电流声沙沙地响。指针在频段之间慢慢扫过，音乐节目、午夜情感热线、重播的新闻，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滑过去。

沈音盯着那根指针。窗外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拖得很长。电风扇还在转，叶片每一次扫过头顶都带起一阵热风，汗刚冒出来就被吹干，皮肤上留下一层发紧的凉。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八分。秒针走得很响。

"等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

收音机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音量增大，是声音变"厚"了。清水里倒了一桶墨，颜色从底往上漫。电流声变成了低频的嗡鸣，闷闷地顶着胸腔，一声接一声。那声音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频段上，而是覆盖了所有频段，白噪声里藏着有序的结构。

沈音的耳膜糊了一层黏稠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握紧桌沿，指节发白。那声音不响，却密，密得让人胸口发闷，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鼻腔发酸，想吐。

持续了大约四十秒。消失。

收音机恢复了正常的电流声。

老周关掉了收音机。世界安静下来，沈音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幻听。

"听到了？"

沈音点头。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是紧的："这是什么？"

"怨音广播。"老周说。他把茶杯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指甲在陶瓷上划出细微的唰唰声，"有人在用电波运东西。运的是执念。"

"运？"

"把一段声音放进信号里，让它跟着电波走。覆盖到哪里，哪里就能听见。"老周顿了一下，"普通人的耳朵听不到。猫狗能。它们的耳朵，比人宽。"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短促。"源头在哪？"

"城南广播发射塔。废弃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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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沈音站在了那座铁塔下面。

来的时候，他路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缝里挤着一只土狗，夹着尾巴，肚皮贴着地面，整个身体都在抖。它一动不动地盯着铁塔的方向，眼睛湿漉漉的，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沈音蹲下来，狗没有看他，它看的是他头顶那片夜空。他伸出手，狗往后退了半步，还是不肯把目光从那片夜空上挪开。

沈音站起身，继续走。掌心有点凉，指尖发麻。

无线电发射塔，城南最高的建筑物之一。锈蚀的钢架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阴影，一具巨大的骨架，肋骨一根一根地支向夜空。周围围着一圈铁丝网，上面挂着一块"危险勿入"的牌子，锈得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个红框。

铁丝网有一个洞。剪开的。边缘整齐。

太整齐了。

沈音蹲下来，掌心贴上剪口边缘，放出羽音。

金属的断面在他感知里留着一层极淡的残留，一根烧焦的红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徵音。红色的。

他想起夜市那晚。馄饨摊腾起的热气，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那道红音从人群里一闪而过，他追了三条街，最后只追到一截空荡荡的巷尾。后来老周蹲在停车场里，捡起那根烟头，凑到灯下看了很久，才说："音痕这东西，用过的音会在原地留下痕迹。"

沈音站起身，掌心离开剪口："处刑人来过。"

夜风从铁丝网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侧身钻进去，脚下是碎石子，踩上去喳喳响。塔底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推开铁门，侧身闪进去。

塔内是一个狭小的井道，盘旋的铁梯沿着内壁向上延伸。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有些已经灭了。空气里混着灰尘和铁锈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音没有急着往上走。他闭上眼睛，放出感知。

羽音从他的脚下铺开，沿着楼梯、墙壁、管道向塔顶蔓延。他的感知跟着这层"水"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的空气都有不同的声音密度：底层是闷的；中层开始发空，脚步声在井道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到了顶层——

他的感知碰到了一个东西。

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顶层空间。每一根线都由极细的音纹组成，交织在一起。那些音纹在微微振动。沈音的指尖凉了半截，头皮一阵发麻。他睁开眼睛，后颈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他沿铁梯往上走。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顶层控制室的门是开的。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控制台还在，屏幕是黑的，按钮上的标识已经磨损了。墙角堆着几台废弃的设备，落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设备老化后特有的塑料味。

但控制台上有一件东西是新的。

一台调音台。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输入端被加装了一个装置，一个手掌大小的密封金属盒，用螺丝固定在调音台侧面。盒子上接出几根线，连到调音台的不同通道上。焊点亮亮的，没氧化。

沈音蹲下来。

盒子没有品牌标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的焊接工艺很精细，机器做的。盒子的接缝处用了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密封，透出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

"打开看看。"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光束从门口一路铺到控制台边，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音看了他一眼。老周没有多说，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金属盒。光很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那双手握过太多东西，早就稳了。

沈音用螺丝刀撬开盒盖。

里面是一颗眼球。

干枯的，缩成了橄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颜色是浑浊的灰褐色。眼球底部连着几根极细的金属丝，穿过盒底的孔洞接到了调音台上。视神经断口整齐，像是用激光切的。

沈音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颗眼球不到一尺，凉意却顺着小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

眼球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音"字的篆体变形。他认出来了：去掉后面那道横线，就是旧戏院符咒墙上老周用血画的那个符号，圆圈、篆体"音"字首。但这个符号多了一道横线，刻得很深，划破了"音"字的中宫。

"这个符号——"

"不是镇魂殿的。"老周说，手电筒的光纹丝不动，"应该是他自己的。"

沈音把符号记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塔里格外响，他按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但镇魂殿的人，最近也在这一带活动。"老周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城南派出所的报警记录里，夹着一份镇魂殿的协查通报，要各片区留意异常音源。"老周说，"有人比我们先发现这个电台，只是还没动手。"

沈音盯着那颗眼球，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来，目光在那台调音台和金属盒之间走了一遍："调音台是声源。眼球是信号源。有人用这颗眼球主人的执念当节目源，通过发射塔覆盖了整个城南。"

老周没有接话，手电筒的光依旧定在盒子上。半晌，他才开口："猫狗听到的，是这个人生前最后的执念？"

"可能是。"沈音说，"也可能不只是一个人的。眼球连着视神经，视神经通着大脑。只要神经还活着，记忆里的声音就能一直播放。"

沈音把金属盒重新盖好。他没有带走它，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原位，拧到和原来一样的松紧，放回原处，让对方不知道有人来过。

他们离开发射塔时，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灰白，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沈音站在铁丝网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铁塔。在晨曦的微光里，它像一根巨大的针管，扎进了这座城市的皮下，慢慢地、无声地，往里推着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那个被圆圈圈住的"音"字，多了一道横线。

他不知道那道横线是什么意思。

但他有一种直觉，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电台的杂音散了，夜又静下来。沈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触到一点湿。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梦，从来不是自己的，是被谁收音、剪辑、再放送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铁塔生锈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视角一换，悬念升级。【收藏】量上来了我加更！喜欢这种反转架构的，关注我别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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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梦魇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