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十七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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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完十七个怨灵后的第三天,沈音的听觉开始出现问题。
先是茶馆楼下那条街,他坐在二楼喝茶,能听到一楼门口两个大妈在聊什么。她们说李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说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说隔壁早点摊的豆浆今天掺了水。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到能听见其中一个大妈口袋里钥匙串的碰撞声,清脆的铁声。
他以为是偶然。把注意力移开就好了。他端起茶杯,专心看杯沿的水汽,没用。那些声音不请自来,渗进每一条缝隙。
但到了晚上,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他躺在床上。隔着墙、走廊、窗,隔壁楼三层的夫妻在吵架。男人的声音低沉,女人的声音尖细,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再远一点,一条街外的烧烤摊上,几个喝醉的人在划拳,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再远一点,两条街外的一户人家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压得很低,捂着嘴的,可传到沈音耳朵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了,清清楚楚,连呼吸间的抽噎都听得见。
所有的声音同时涌进来。没有远近之分,没有强弱之别。每一道声音都被放到了最大。街上的狗叫、婴儿的夜啼、远处火车驶过铁轨的震动、甚至墙缝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全部挤在一起,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声音。
他用被子蒙住头。没用。那些声音穿透了被子、枕头、墙壁,直接落进他的耳朵里。
不是耳朵的问题。是感知出了问题,他"安抚"了十七道怨音之后,他的听觉阈值被撑开了。像橡皮筋拉到极限之后,回不去了。弹性疲劳。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一半,屋里忽明忽暗的。他抱着膝盖,听着满城的声音,一直到天亮。眼睛没合上过。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老周。
老周看了他一眼,沈音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影,眼球充血,发灰。
"耳朵?"
"太吵了。"
老周回到屋里,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包棉球出来。棉球是新的,白得发亮,压得很紧。他把棉球递给沈音的时候,手指在包装袋上按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没说。指甲勒进塑料膜里。
沈音把棉球塞进耳朵里。世界安静了一半。另一半还在,但至少能忍受了。楼下大妈声音变成嗡嗡的;远处的火车声只剩下闷闷的震感,顺着地板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他能感觉到棉球在耳道里膨胀,把外面的世界隔在更远的地方。
"会恢复吗?"
"不知道。"老周说。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以前没有人一次安抚过十七个怨灵。"
"包括你?"
"包括我。"
沈音坐茶馆二楼窗边,耳朵里塞两团白色棉球。窗外世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树叶在风里动,行人走过街道,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走,糖葫芦在阳光里透着红亮。但他知道,在那层安静表象下面,声音的密度已经不一样了。
顾鸣来的时候,是那天下午。
没有黑色帕萨特。没有司机。他自己一个人来的,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过茶馆一楼,脚步很轻,几乎没有惊动门口打盹的猫,橘猫只抬了一下眼皮,又睡了。他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站住。
沈音坐在窗边。耳朵里棉球让他反应慢一拍,他抬头看到顾鸣时,顾鸣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你耳朵怎么了?"
顾鸣看他耳朵里棉球,问了一句。声音还是没温度,平淡得如同念一段写在纸上的字。但沈音注意到,他的拇指正敲着袖口,一下、两下,这动作他在茶馆后院见过一次。
"听太多了。"沈音说。
顾鸣没有追问。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深棕色,纸质很厚,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分量,沉甸甸的。封口压一枚火漆印章,圆形图案,中间是一座塔。塔门窗都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雕得极细。塔尖朝下。
"镇魂殿征召令。"
沈音没有碰那个信封。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那座塔,他在老周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画。塔下面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镇魂殿正式邀请你加入。授予'执音者'称号。"
"我还没学完五音。"
"称号和实力没关系。"顾鸣说。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称号是身份。有了它,你可以进入镇魂殿的档案库,可以调用镇魂殿的资源,可以受到镇魂殿的保护。"
"如果我拒绝呢?"
顾鸣沉默了一秒。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那是你的选择。"
语气无任何变化。但沈音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沈音脸上多停了一瞬。窗外麻雀落上窗台,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飞走了。翅膀扇动带起一阵风。
沈音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保护。"
顾鸣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推回的信封,抬眼看着沈音。他的眼神很淡,不起波澜。
"你不用急着回答。"
他停了一下。楼梯口传来楼下猫的一声叫唤,又安静了。
"等你妈的消息再出现的时候,你会来找我的。"
沈音的手停住了。他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收紧,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茶水溅出一点,湿了指背。
"你知道我妈什么?"
顾鸣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固定的位置上,踏、踏。
"站住。"
顾鸣站住了。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轮廓,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表情。
"你知道什么?"
顾鸣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知道她不该承受那些。"
他走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门帘声切断。那只打盹的猫被惊醒了,喵了一声,又趴下去,摇尾巴。
沈音站在桌前,站了很久。他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棕色的,火漆封口。他没有打开它。但他也没有扔掉它。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走到顾鸣刚才站过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板上。
羽音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地板是木头的,带着茶馆常年熏出来的茶香,还有一点凉。他的感知顺着木头的纹理往下走,渗进年轮深处。
残留的画面从他接触的地板表面浮了上来——
一个孩子。七八岁。赤着上身。背上、肩膀上、手臂上,全是伤。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一个女人,不是母亲,该是保姆或护工,用棉球蘸着药水,在给他擦伤口。药水的气味很冲,碘伏、酒精,还有一股苦味。孩子咬着嘴唇,没有哭。但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沈音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排血印,他数过,是十个月牙,整整齐齐的,一个也不少。指甲陷进肉里那么深。
画面消失了。
沈音把手收回来。掌心贴着地板的那一块,已经凉得没有知觉了。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桌腿。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也没躲。
他想起了顾鸣那天在茶馆后院的出手,那股暴烈的怨音,七头猛兽同时出笼。每一只都是关了很久的,脖子上的链子都磨出了毛边。他又想起顾鸣刚才说的那句话:"等你妈的消息再出现的时候,你会来找我的。"说那句话的时候,顾鸣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袖口。敲袖口。一下、两下。
沈音把棉球往耳朵深处按了按。世界又安静了一些。安静下来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指尖传来的凉意还没完全退去,那是羽音回溯留下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在脑里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出来,陈渡说的转化器、殿主、母亲的逃亡;内鬼留下的消毒水味;顾鸣身上的伤。它们之间有一根线连着。他还没看到那根线全貌。但他知道它存在。
晚上,沈音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周。
老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灯光下,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灯芯结了花,光一明一暗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镇魂殿有一个计划。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音等着。他没有催。他知道有些话,催是催不出来的。
"人体武器计划。"老周的声音很低。"用音律改造人体,培养战斗型的镇魂师。怨音是最适合战斗的,但也是最伤身的。他们把有天赋的孩子从小隔离,用高强度的怨念刺激他们的感知,让他们的身体习惯承受怨音的反噬。"
"活下来的很少。"
"顾鸣是最后一个。"
沈音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赤着上身的孩子的画面。七八岁。背上的伤比衣服还多。那排月牙形的血印,又浮到他眼前。
"他被改造了多少次?"
老周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窗外的秋虫叫了两声,又停了。
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十个月牙整整齐齐排在掌心上,像一排没说出口的认错。沈音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发凉。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个数数的习惯,数到第十,妈妈就会从厨房探出头,说一声来了。如今那声"来了",要在很远的地方,才听得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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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七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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