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种地摸鱼

暮春时节,江南水乡正是一派温柔光景。

青瓦白墙依着蜿蜒流水,乌篷船摇着橹声从桥下缓缓穿过,碧波漾开细碎涟漪。

两岸垂柳垂着软绿枝条,风一吹便拂过田埂与院前篱笆。

日头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洒在阡陌之间,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草木清香,还有邻家小院飘来的米酒甜香。

临河而立的一座农家小院,在这片村落里算不上起眼。

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竹篱,编得疏密有致,篱边种着一圈野蔷薇,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闹。

院内一方小菜畦,划分得整整齐齐。

青菜、香葱、莴笋长势喜人 。

墙角立着几个陶制酒坛,封得严严实实,隐约透出醇厚酒香。

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与寻常农家别无二致的光景。

凌昭华一身半旧的粗布素衣,料子普通,针脚却平整干净,头上仅用一根深褐色木簪绾起长发,没有半点珠翠装饰。

她裤脚随意挽到膝头,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小腿,脚上踏着一双麻布软鞋,手里握着一把木柄锄头。

只是那锄头尖儿迟迟没有落下,整个人往田埂边的老槐树下一靠,身子斜斜倚着树干,半眯着眼晒太阳,半点劳作的样子都无。

“姑娘,您这锄头都快拿成摆设了,方才说好要翻整菜畦,这都歇了两炷香的功夫啦。”

清脆的吐槽声从院门处传来,十五端着一个粗瓷水盆走进院子,盆里盛着刚打回来的清水。

她将水盆搁在廊下石台上,转头看向树下偷懒的凌昭华,一脸无奈。

十五自小跟着凌昭华,从战火纷飞的乱世走到太平盛世,又陪着长公主抛下荣华富贵,隐居江南整整十年。

凌昭华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满满一畦待翻的土地,又慢悠悠落回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急什么?这地又不会自己跑了。春日日头毒,劳作需得劳逸结合,一味埋头苦干,岂不是辜负了这好春光?”

她向来能把歪理说成有理,话语里那股理直气壮偷懒的劲头,依然让十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您就是懒。”十五毫不客气地拆台,“当初在军营里,您率领将士日行百里,连夜布防排兵,连轴转几日都不见喊累,如今不过翻几分菜地,就叫苦连天,前后反差也太大了。”

这话戳中了旧事,凌昭华却半点不恼,伸手摘下头顶飘落的一片槐树叶,指尖轻轻捻着叶片把玩。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露出一张眉目清朗的面容。

岁月格外厚待她,三十岁的年纪,不见半分沧桑疲惫,眉眼间英气暗藏,明明是荆钗布衣,周身气度却难掩。

“此一时,彼一时也。”

凌昭华将树叶随手丢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当年是乱世,天下苍生流离失所,战火四起,我自然要扛起担子。如今江山安稳,四海升平,皇弟把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又何必再去操劳?”

说起十年前的往事,小院里的气氛淡了几分。

十年前,前朝崩塌,天下群雄并起,刀兵四起,中原大地尸横遍野,百姓流离。

彼时先帝已逝,皇室子弟四散逃亡,唯有她凌昭华,凭着一身武艺与过人谋略,召集旧部,拉起一支义军。

十余年间,她跨马提枪,南征北战,踏平一处处割据势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硬生生将年幼的胞弟凌景渊扶上皇位,建立起如今的大霖王朝。

开国之初,举国欢庆,新帝登基,论功行赏。

她身为开国第一功臣,又是皇室嫡长姐,被册封为镇国长公主,手握天下半数兵权,麾下旧部遍布朝野军营,威望无人能及。

可功高者,难免遭人忌惮。

江山初定,朝堂之上便流言四起。

老臣们私下议论,说长公主兵权在握,威望盖过帝王,恐有干政之心。

世家权贵暗自揣测,觉得这位从沙场走出来的公主性情刚烈,会挤压朝臣利益。

明里暗里的排挤、诋毁从未停止。

“功高震主”四个字,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缠了上来。

凌昭华半生征战,见惯了刀光剑影,却唯独厌烦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口舌是非

她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权倾朝野,不过是天下安定,百姓能安居乐业。

于是在朝野议论最盛之时,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将兵符上交幼弟凌景渊,接连推掉无数加封的尊号、赏赐的良田美宅,当众言明,愿褪去公主身份,远离朝堂,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度余生。

满朝文武哗然,连刚刚坐稳皇位的凌景渊都百般挽留,却终究拗不过这位性子执拗的长姐。

就这样,凌昭华带着贴身侍女十五,一路南下,选中了这处远离京城、民风淳朴的江南村落,从此斩断前尘过往,做了一名不问世事的乡间民妇。

十年光阴,朝来暮去,京城的风起云涌,仿佛都与她隔了万水千山。

“话虽如此,可京城里那些老顽固,可从没忘了您呢。”十五走到菜畦边,拿起一旁的小铲子,慢慢清理着畦间杂草,低声说道,“每隔一阵子,就有从京城过来的行商,私下议论朝堂旧事,提起您这位镇国长公主,语气里虽有敬畏却也不乏闲言碎语。”

凌昭华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便说去。我如今无官无职,无兵无权,不过是个种地酿酒的妇人,他们再如何揣测,又能奈我何?比起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我倒觉得这江南舒心百倍。”

她站起身,终于不情不愿地拿起锄头,慢悠悠地刨着脚下的泥土。

锄两下地,便又停下,侧耳听着院外传来的喧哗说笑。

村落不大,邻里之间挨得极近,平日里家家户户院门大开,谁家有新鲜事,不出片刻便能传遍整条街巷。

此刻村口的大槐树下,正聚着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摇着蒲扇唠嗑,说话声顺着风飘进小院,清清楚楚落入两人耳中。

“听说了吗?镇上的张大户家,昨夜又出怪事了!”一个粗嗓门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惊疑。

“张财主?他家不是富得流油吗,能出什么事?”旁人连忙追问。

“可不是怪事嘛!”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前几日就听说,他家书房里不少精巧的摆件、玉器,接二连三少了几件,起初张老爷以为是家里仆役手脚不干净,把下人挨个盘问了一遍,还罚了工钱,可查来查去,半点线索都没有。昨夜更邪门了,后院厢房里摆放的几样珍玩,又凭空不见了!”

“凭空不见?难不成是小偷?”

“若是寻常小偷也就罢了!张家院墙高大,夜间还有护院家丁来回巡逻,门窗都是从内部锁死的,外头的人根本进不去。屋里也没有翻动、撬锁的痕迹,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没了,你说邪不邪门?”

话音落下,围观村民顿时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莫非……真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有人胆子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咱们这江南地界,近来可不太平,前阵子西边村子还传夜里有黑影晃荡,如今张大户家又频频丢东西,莫不是真有鬼怪作祟?”

“别乱说,哪来的什么鬼怪。”有人反驳,可语气也底气不足,“只是这事儿实在蹊跷,守卫森严的宅院,东西凭空消失,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县衙的差役去查了两回,也是一无所获。”

“张大户现在急得团团转,报了官也没用,只能自认倒霉喽。”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源源不断飘进小院,十五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凌昭华:“姑娘,您听听,镇上这事儿也太奇怪了。门窗紧锁,家丁看守,东西却莫名丢失,连官府都查不出来,当真古怪。”

凌昭华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方才慵懒散漫的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锐利的精光,转瞬又恢复如常。

她靠在竹篱笆上,像个纯粹看热闹的寻常农妇,嘴角噙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她低声呢喃,“院墙稳固,门窗内锁,守卫严密,没有闯入痕迹,物件凭空消失……这可不是寻常毛贼能做到的。”

单单凭着邻里几句闲谈,她便能判断出,这绝非简单的偷盗案。

要么是内鬼作祟,手段极为高明,要么就是有人设下了巧妙机关,利用视觉与布局制造出“凭空失窃”的假象。

至于坊间传言的鬼怪作祟,在她眼里不过是无知百姓以讹传讹罢了。

“会不会真的是府里下人监守自盗?”十五猜测道,“张家家丁仆妇众多,难保没有人起了贪念,偷偷藏匿财物。”

“若是下人偷盗,必然会留下痕迹。”凌昭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镇子的方向,“张家能成为一方富商,管家规矩定然森严,仆役各司其职,频繁盗取小件珍玩,很容易暴露。而且接连失窃多日,差役反复盘查,却一无所获,说明对方行事极为缜密,绝非普通仆役能做到。”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十五愣了愣,随即失笑:“也是,跟着姑娘这么多年,我倒是忘了,当年军营里大小疑难杂事,就没有您查不明白的。不过咱们还是别掺和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咱们安安稳稳过咱们的小日子就好。”

这也是两人多年来的默契。

隐居江南,首要之事便是远离是非。

镇上的怪事再离奇,那也是官府该管的事,她们一介乡野妇人,犯不着蹚这浑水。

凌昭华颔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慢悠悠翻地,只是心里已然记下了这件事。

江南向来安稳,民风淳朴,极少发生这般离奇古怪的案子。

如今接连出现异常,怕是平静的日子,要生出波澜了。

“放心,我如今就想摸鱼,哪有心思去管旁人的闲事。”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安于现状的闲适,“朝堂太远,官府之事也与我们无关。比起镇上的失窃案,我倒是更惦记地窖里新酿的米酒,再过几日便能开坛了。”

一提及米酒,十五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着打趣:“您也就对酿酒、吃食、种地这些事上心。每日睡到日晒三竿,起来摆弄菜园,午后蹲在村口听八卦,傍晚就守着酒坛,堂堂长公主,如今活成了江南第一闲散人。”

“闲散有什么不好?”凌昭华坦然接受调侃,眉眼弯弯,“人生在世,难得自在。当年在京城,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应对朝堂诸事,逢年过节还要参加没完没了的宫宴,行礼应酬,谨言慎行,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头疼。”

她至今想起宫廷里的繁文缛节,都忍不住面露嫌弃。

规矩森严,尊卑分明,一举一动皆有约束,远不如这乡间自在。

不用跪拜行礼,不用刻意端着公主仪态,想偷懒便偷懒,想闲聊便闲聊,布衣粗食,反倒心安。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几声招呼,是隔壁的王大娘挎着竹篮路过,看见院内的两人,笑着停下脚步。

“昭华妹子,十五姑娘,忙着打理菜地呢?”王大娘是个热心肠的妇人,平日里经常和凌昭华搭话,相处得十分热络。

在全村人眼里,这院中的女子温婉能干,厨艺酿酒样样拿手,性子随和,是极好相处的邻居,没人知晓她惊世骇俗的过往。

“王大娘路过啦。”凌昭华直起身,笑着回应,“地里的菜该打理了,随便忙活忙活。您这是要去镇上?”

“可不是嘛,去镇上买点针线。”王大娘走进院里,放下竹篮,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又说起了方才村口热议的话题,“你们方才也该听见了吧?张大户家丢东西的怪事,现在整个镇子都传开了,人心惶惶的。不少人都说,是招惹了邪祟,还有人说,怕是这一方水土要出事喽。”

“不过是丢了几件物件,大娘不必太过忧心。”凌昭华柔声宽慰道,“官府已经介入调查,总会查明白的,哪来的什么邪祟。”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怪事一桩接一桩啊。”王大娘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不光是张财主家,前几日城西的粮铺,也丢了不少粮食,库房锁得好好的,粮食却少了大半。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大家心里都发慌,生怕哪天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凌昭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止一户人家失窃?

从富商珍玩,到粮铺粮食,失窃的物品跨度极大,作案目标杂乱,这就更不像是单一盗贼所为了。

一桩案子或许是巧合,接连多起怪事发生,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可她依旧压下了心底的探究之意,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陪着王大娘闲聊几句家常。

王大娘唠了片刻,想起还要赶路,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两人夜里关好门窗,多加小心。

送走邻居,小院再度恢复安静,只有风吹过竹篱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河水流动的轻响。

十五:“姑娘,看来这镇上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接连多处失窃,绝非偶然。”

凌昭华将锄头靠在篱笆墙上,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屋舍与田野。

凌昭华:“是不简单。只是江南县衙的官吏能力平庸,遇上这种布局精巧的案子,多半束手无策。流言越传越凶,到最后,只会把一切都推给鬼怪邪祟,扰乱民心。”

十五问:“那我们……真的不管吗?”

凌昭华沉默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暂且不管。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乱世,自有朝廷官府处理地方乱象。我既然已经是个农妇,便要当好这农妇的样儿。”

她走到廊下,拿起水瓢舀起清水,净了净手,转身看向墙角排列整齐的酒坛,眼神重新变得轻松惬意。

“走了,不种地了。忙活这半晌,也该歇歇了。”凌昭华摆了摆手,率先往屋内走去,“午后闲来无事,咱们做点小点心,再温上一壶新酒,管他镇上风起云涌,我自偷得浮生半日闲。”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踏入屋中,将外界的离奇怪事统统关在了门外。

在她看来,归隐生活平静安稳,足以抚平前半生的刀光剑影。

那些朝堂纷争、诡谲案件,都已是过眼云烟。

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院落,种菜酿酒,闲话度日,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江南农妇。

只是凌昭华心里隐隐清楚,近日接二连三的怪事绝非偶然。

那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暗流,已然悄悄涌动。

她一心避世,可有些麻烦,从来不会因为刻意躲避,就绕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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