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庸官断案

张府失窃的风波尚未平息,清溪县衙那边为了尽快给全镇百姓一个“交代”,竟急匆匆定下了窃贼人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条村落。

午后的日头渐渐炽盛,田间劳作的农户纷纷收了农具归家歇息,村口大槐树下又聚起了不少人。

原本闲聊的话题从“鬼怪搬财”,转而变成了县衙拿人的新动静,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诧异与不平。

凌昭华正蹲在院中菜畦旁,手里择着一把青翠的青菜,打算晚间做一锅清汤面。

十五拎着水桶从井边过来,刚跨进院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姑娘,出大事了!县衙差役方才进村,把西头的老实人刘老三给抓走了,说他就是盗取张员外家产的贼人!”

凌昭华手上动作一顿,将菜叶随手放进竹篮里,慢悠悠直起身,眉宇间浮出一丝讶异:“刘老三?就是隔壁那个靠着打短工种薄田过日子的农户?”

“就是他。”十五连连点头,“整个村子谁不清楚,刘老三一家四口守着几分薄地,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做不起,别说盗取张府堆积如山的银钱珠宝,便是让他拿出半两碎银都费劲。周县令这是急疯了,抓不着真凶,便随便找个软柿子捏。”

凌昭华缓步走到竹篱边,抬手拨开垂落的野蔷薇花枝,望向村落西头的方向。

刘老三为人憨厚木讷,手脚勤快,邻里之间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人。

这样一个穷苦农户,怎么看都和一夜搬空富商大半家产的巨盗扯不上半点关系。

“看来周大人是被上头催得紧,又被满城流言逼得没了章法,索性草率结案,糊弄了事。”凌昭华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为官者不能明辨是非,反而罗织罪名冤枉良善,这比离奇失窃案更让人心中不快。

“可不是嘛!”十五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方才我路过巷口,听见不少邻里都在议论。今早张府出事前后,刘老三一直在村东头帮王家修缮院墙,前后有七八个人亲眼作证,他压根就没踏足过镇东半步。可差役压根不听辩解,铁链一锁,直接就把人押走了。”

“有人证还强行拿人?”凌昭华眉峰微蹙。

若是单纯的昏庸断案,无视人证尚且能用糊涂二字解释,可刻意将确凿的证据置之不理,背后就未必只是能力不足那么简单了。

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猜测,清溪县接连发生怪事,县衙查案处处受阻,如今又执意抓捕有不在场证明的农户,莫非当地官吏早已和幕后之人有所勾连,借着断案的由头掩人耳目。

念头只一闪,她便强行压了下去。

她反复告诫自己,如今只是个乡野妇人,朝堂官场的龌龊,地方势力的勾结,都不该是她插手的事。

“咱们别管了。”凌昭华转过身,重新拿起竹篮里的青菜,打算继续忙活晚饭,“官府办案,自有律法约束,是非曲直,迟早会水落石出。我们一介平民,贸然插手,反倒会引火烧身。”

十五见状,不由得垮下脸来,连连跺脚:“姑娘!那可是活生生的无辜之人啊!刘老三为人那么好,若是真被屈打成招,定要落得牢狱之灾,他家里还有体弱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往后可怎么活?周县令分明是胡乱栽赃,您明明看得通透,就忍心看着好人蒙冤吗?”

“我自然知晓他是被冤枉的。”凌昭华择菜的动作不停,嘴上慢悠悠推脱,“可我能做什么?上前和县令理论?我一个普通农妇,人微言轻,官老爷哪里会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再说了,和官府打交道,免不了行礼应答,应付一堆繁文缛节,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您这就是偷懒怕麻烦!”十五直言不讳,“以您的见识和口才,三言两语就能戳破县令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哪里会应付不来。您就是一心只想种菜喝酒,把旁人的苦难都置之脑后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凌昭华笑着打趣,“路见不平自有旁人相助,村里这么多乡邻,总有人愿意去县衙求情。我就安安分分守着我的小院,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二人正拌着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哀求,听得人心头发紧。

凌昭华抬眼望去,只见两道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到竹篱门外,正是刘老三的妻子林氏,还牵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

林氏衣衫洗得发白,鬓发凌乱,双眼哭得红肿,脚下的布鞋磨破了边缘,显然是一路小跑赶来的。

她看见院内的凌昭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松开孩子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连连磕头。

“昭华妹子!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当家的吧!”林氏泣不成声,肩头不住颤抖,“我家老刘一辈子老实本分,连别人家的一根针都不曾拿过,怎么可能去偷张员外的家产!县衙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走了,如今还关在大牢里,说要定罪判刑,求求您帮帮我们!”

一旁的孩童见母亲跪地哭泣,也吓得哇哇大哭,小身子缩在一旁,泪眼婆娑地望着院内,场面凄楚,让人不忍直视。

凌昭华心中一软,方才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念头,瞬间动摇了大半。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菜篮,快步上前打开竹篱门,伸手想要搀扶起地上的林氏。

“大嫂快快请起,地上凉,有话慢慢说。”

林氏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妹子,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村里不少人都说,您心思通透,看人看事都比旁人明白。如今整个清溪乡,也就只有您或许能说上几句话了。县衙的差役蛮横不讲理,乡邻们去求情,全都被赶了出来,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陆续有听闻动静的邻里围了过来,站在院外指指点点,纷纷出声附和。

“昭华妹子,你就帮帮刘家吧,刘老三绝对不可能是窃贼!”

“是啊,当日修缮院墙,我们好几个人都和他待在一处,从早到晚都没离开,这是铁打的人证,县令却视而不见,摆明了就是冤枉好人!”

“周大人这官当得也太糊涂了,抓不到真凶,就拿穷苦百姓顶罪,往后我们还有活路吗?”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愤慨。

凌昭华看着跪地不起的林氏,听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想起周县令那套漏洞百出的断案逻辑,心中的顾虑渐渐被恻隐之心压了下去。

她本就善恶分明,见不得无辜之人蒙冤受难。

归隐江南是为了求自在,可不是为了冷眼旁观世间不平。

“大嫂先起来。”凌昭华稍稍用力,将林氏搀扶起身,又伸手揉了揉孩童的头顶,柔声安抚几句,而后沉声道,“我随你走一趟县衙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说理,最终结果如何,我不敢打包票。”

林氏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连连作揖道谢:“多谢妹子!多谢妹子!只要您肯出面,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十五在一旁偷偷咧嘴偷笑,对着凌昭华挤了挤眼睛。

凌昭华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事已至此,再推脱也无济于事,索性走这一趟,把这件糊涂案子掰扯清楚。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凌昭华跟着林氏母子,还有一众随行的乡邻,一同朝着县衙走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听闻消息,自发跟在队伍后方,人数越聚越多,大家都想为无辜的刘老三讨一个公道。

清溪县衙坐落于镇子中心,青灰高墙,朱红大门,门前立着两面肃静牌,平日里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此刻县衙大门敞开,几名皂衣差役守在两侧,见到浩浩荡荡赶来的村民,顿时面色一紧,手持水火棍上前阻拦。

“都止步!县衙重地,岂容闲杂人等聚众喧哗!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领头的差役厉声呵斥,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林氏上前一步,哽咽道:“官爷,民妇只求见一见我家夫君,他是被冤枉的,还请大人明察!”

“冤枉不冤枉,自有县太爷定夺,哪里轮得到你们置喙!”差役扬手就要驱赶人群。

就在这时,堂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清溪县令周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在两名师爷的陪同下,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端足了父母官的架子。

“吵闹什么?聚众围堵县衙,成何体统!”周县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林氏身上,“你便是人犯刘老三的妻子?本官已然查清案情,你丈夫盗窃张府巨额财物,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不必再四处哭闹求情。”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哗然,一名年长的老农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周大人,草民有话要说。案发当日,刘老三一直与我等在村东头修缮院墙,从清晨到日暮,从未离开,我等七八人皆可作证,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还请大人明辨是非!”

周县令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冷开口:“人证?尔等皆是乡里乡亲,自然会相互包庇,这等人证,不足为信。”

“大人怎能如此武断!”另一名村民忍不住高声反驳,“我们皆是据实而言,岂能因为邻里关系,便全盘否认证词?”

“放肆!”周县令猛地一拍腰间玉带,官威大作,“本官断案,还用得着你们这群草民指指点点?本官断定刘老三为窃贼,自然有本官的道理。张府失窃大量金银,寻常盗匪根本无法运走,唯有本地农户,熟悉街巷地形,才能暗中藏匿赃物。刘老三家境贫寒,心生歹念,趁夜行窃,合情合理!”

十五站在凌昭华身侧,压低声音嗤笑:“听听,这是什么歪理。照他这么说,全镇穷苦百姓岂不都成了嫌疑犯?”

凌昭华不动声色地往前踏出两步,站在人群前方。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大人断案,仅凭臆想,不讲证据,怕是难以服众吧?”

周县令见出面说话的竟是一名寻常乡妇,顿时面露不悦:“你是何人?县衙审案,轮得到一介妇人插嘴?还不退下!”

“民妇只是清溪乡一名普通村民,不过是路见不平,说几句公道话罢了。”凌昭华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大人方才说,刘老三家境贫寒,便心生歹念行窃。可张府一夜之间丢失大半家产,银锭、珠宝、绸缎堆积如山,数量庞大。敢问大人,如此多的财物,刘老三一个贫苦农户,没有车马,没有帮手,如何能在守卫森严、门窗完好的张府内悄无声息盗取,又将赃物藏匿在何处?”

周县令脸色一僵,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他只顾着匆忙结案,压根就没有想过赃物去向的问题。

凌昭华不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其次,张府院墙高大,家丁整夜巡逻,门窗皆从内部落锁,毫无撬动痕迹。刘老三常年务农,身形寻常,也从未听闻他会什么穿墙入室的本事,他又是如何进入府中行窃的?大人断定他是凶手,那失窃的金银珠宝,如今身在何方?若是真有赃物,还请大人当众取出,也好让众人心服口服。”

周围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县令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嘲讽。

两名站在周县令身侧的师爷面面相觑,也不敢出声辩解。

他们心里清楚,此案根本没有半点实质证据,所谓的“铁证如山”,不过是县令自欺欺人罢了。

周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威严的官架子再也端不住。

他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本官如何断案,自有法度,岂容你这民妇巧言诡辩!来人,将这扰乱公堂、藐视官威的妇人一并拿下!”

两侧差役闻声,手持水火棍便要上前拿人。

凌昭华眼神微冷,周身气场悄然一变。

“大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不住真凶便冤枉良善,如今还要为难出言说理的百姓。”凌昭华语气淡淡,“这般行事,传扬出去,只怕清溪县衙的名声,要彻底毁了。届时州府听闻此事,派人前来核查,不知大人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这句话戳中了周县令的软肋。

他本就是想草草结案,遮掩查不出真凶的窘境,若是事情闹到州府,被上司追究责任,他这个县令之位恐怕都保不住。

周县令心中又气又怕,盯着凌昭华看了许久,见对方眼神沉静,不卑不亢,显然不是普通的乡间妇人。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女子谈吐不凡,逻辑缜密,莫非是隐于乡野的能人异士?

僵持片刻,周县令终究是软了气焰,语气生硬地说道:“哼,伶牙俐齿!本官并非执意定罪,只是案情尚未查清。既然众人都为刘老三作证,那本官便暂且将人犯收押,暂缓定罪,待本官彻查赃物下落之后,再做决断。”

他不敢再强行屈打成招,只能找了个台阶顺势而下。

林氏听闻夫君暂时不会被定罪,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连忙对着凌昭华连连道谢。

凌昭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如今这只是权宜之计,刘老三一日没有被彻底释放,危险便一日存在。

而且县令刻意无视多人证词,执意抓捕无辜农户,背后定然另有隐情,绝非单纯的昏庸无能。

她目光掠过县衙深处的牢狱方向,又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周县令,心底的疑虑越发浓重。

清溪镇接连发生离奇失窃案,县衙查案处处受阻,如今又刻意栽赃百姓,这一桩桩怪事串联起来,绝不是普通盗贼作乱那么简单。

地方官吏明显有所包庇,暗中似乎有人在操控一切,借着“鬼怪作祟”的流言扰乱民心,又借着胡乱断案打压异己。

这场风波,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既然大人愿意重新查案,那我等便静候佳音。”凌昭华对着众人抬手示意,“大家都先散了吧,莫要再围堵县衙,扰乱秩序。相信县太爷定会秉公办理,还刘老三一个清白。”

村民们见事情有了转机,也不再喧哗,陆续散去。

林氏带着孩子,千恩万谢之后,也跟着乡邻一同离开,守在县衙外等候消息。

人群渐渐走远,县衙门前只剩下凌昭华与十五两人。

“总算暂时保住了刘老三。”十五长舒一口气,随即压低声音,“姑娘,您看出来了吧?这周县令根本不是单纯的糊涂,他是故意抓人顶罪。明明有实打实的人证,他却视而不见,摆明了是想草草结案,掩盖背后的猫腻。”

“嗯。”凌昭华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寻常盗窃案,犯不着地方官员铤而走险冤枉良善。张府失窃、粮铺丢粮,如今又闹出官差乱抓人,层层怪事叠加,背后必定牵扯着更大的图谋。那缕深山药草的香气,还有门前被药水浸润的青砖,再加上如今县衙的反常举动……看来这清溪乡,是藏着暗流啊。”

她本想安安稳稳归隐度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可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想置身事外,已然越来越难。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十五问道,“就这么等着县衙重新查案吗?以周县令的性子,怕是查来查去,最后还是会胡乱定罪。”

凌昭华望向镇子深处,街道上人来人往,可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息依旧未曾散去。

鬼怪搬财的流言还在四处传播,百姓人心惶惶,再加上官吏徇私枉法,长此以往,整个江南地界都要陷入动荡。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本只想种菜酿酒、闲谈度日的闲适心思,彻底被打乱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凌昭华缓缓开口,眼底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先回去静观其变。周县令背后有人撑腰,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不过从今日起,多留意镇上的动静,尤其是县衙往来之人、陌生过客。”

“明白!”十五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打探消息这种事,交给我准没错!整个清溪乡的大小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两人转身踏上归途,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沿途听见的依旧是百姓们惶恐的议论。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鬼怪搬财,谈及县衙乱抓人一事,皆是唉声叹气。

凌昭华一边走,一边默默梳理线索。

从最初的小件摆件失窃,到张府家产一夜空竭,再到县衙库房官银失窃的传闻隐隐流出,如今又出现官吏徇私栽赃……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院近在眼前,可凌昭华心中清楚,从她出面为刘老三辩解的这一刻开始,她安稳闲适的归田生活,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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