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沉默在微弱的灯火中晕染开来,明明灭灭的闪烁中,只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和铁链碰撞声。
“还想挨鞭子么?”沈初云的视线扫过他胸膛上斑驳的鞭痕,又带过墙上挂着几条皮鞭,威胁道。
重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答非所问:“我想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上次见你好像叫什么林雾,这次又叫云裳……这两个都不是你的真名吧?”
沈初云有些疑惑地回过眼神,目光停在他探究的表情上,戏谑开口:“与你何干?重伦将军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哼笑了声,似乎是同样戏谑,“当然有必要,我死之前,总该知道死在谁手里吧?”
坐在木椅上的女子抬眸冷眼:“我也没有说要杀你,何来‘死’之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缓慢陈述:“每日都有鞭刑,伤口又长期泡在水中,不用多久便会感染腐烂,足以致死……你放心,到死之前,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沈初云这才知觉,他是想在这里一直等到死,并且他有自己会因为这种伤口溃烂的原因而死。倒也不奇怪,西域那边必然是以为伤口不能沾水的。
她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一串轻蔑的笑声,如鬼似魅。半响后,才顺了顺气低声道:“重伦将军,我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重伦皱眉,声音中含着一丝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池中的水,还有泼你的水,都不是普通的水。有时掺了黄酒或白酒,有时是熬药的药汤。”沈初云把玩着胸前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道,“他们不会让你伤口感染溃烂而死,反而会让它迅速愈合、强身健体,好让你更从容地迎接下一次酷刑。”
说罢,她轻轻抬起眼皮,又补了一句:“我相信,重伦将军定是有毅力一直不开口的……不过你可知道,临安南屏山南面有个矮矮的山洞,里面‘站’着许多我撬不开嘴的人。”
什么叫“站”?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肩颈再以沉重的铁链压制,落地生根,一辈子到死也别想离开。
沈初云缓缓讲述,不痛不痒地恐吓,又添了句:“重伦将军,我的耐心可不多……”
闻言,重伦的额头上泌出细细的汗珠。
沈初云微微一笑,松了指尖缠绕的发丝,盈盈起身,不急不缓道:“罢了,今日我也累了,改日再来审你。”说罢,她把椅子踢到一边,转身离去。
“我说了,你便信么?”指尖触碰到门锁那一刻,沉沉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初云本低垂的眼眸如同孤狼一般抬起,锐利中是藏不住的得意。她的声音冷冽如冰泉:“你只管说,信不信,在我。”
一声挣扎地叹息后,重伦断断续续道出了许多。
“使臣团携皇子离开后,君主便秘密召见了我,说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命我带波斯茶去往绥国经商,届时自会有人相助。”
沈初云心中暗忖:使臣团方离,那便意味着其中早有徐相的人,彼时已与波斯达成了某种密约。
“到了帝都近郊,徐相的人便替我们安排了住处。待宅邸、铺面、通关文牒等一应手续妥当之后,我们这一行人才得以进入帝都。”
“但实不相瞒,我所接到的密旨,只是好生经营茶铺、辅佐徐相成事。至于君主与丞相大人之间的密谋,我确实不知情。”
这便又是单向联系,所有人都帮他做事,但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和孤珩所说的情况倒是一致。
当真是老狐狸一个。
临走前,沈初云留下一句:“重伦,我会保你免受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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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大门,从烟霞一壶出来,沈初云抬头望见一方墨蓝色的天空,霞光褪去,星光闪闪,才发觉已是到了夜色浅浅的时刻,她嘟囔了一句“竟然耽误了这么久”,便提着曲裾裙裙摆走下阶梯,手中还不忘拿着那从巴扎茶坊买的的食盒。
“侧夫人。”
一声轻唤,她才瞧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阿德正收着马鞭,从车辕处下来。她微微颔首,疑声:“阿德,你怎么来了?”
阿德走过来,抱拳作揖道:“侯爷命我来接侧夫人回府。”
沈初云点了点头,大步向马车走去,旋即又觉着不对,退了两步,问道:“他如何知道我在烟霞一壶?”
阿德十分迷茫地摇了摇,说道:“侯爷回府后没见到侧夫人,就说什么您肯定在这,然后就派我来接……”
这个家伙,未免也太了解她。
“走吧。”沈初云踏上马车。
马车一路徐驰,在暮色中停在定北侯府门口。
宋管家正笑容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等待。看到窈窕身影缓缓下马车,便立马迎上来,低声道:“夫人回来了。”
他极为熟练地接过夫人手中的食盒,“侯爷在云苑等您呢。”
沈初云不知其中缘由,有些惊讶地挑挑眉。“多谢管家。”她点了点那食盒,“这是在巴扎茶坊买的茶,已有些凉了,还请送到厨房处理一下,送到云苑来。”
吩咐完后,她便直直朝云苑而去。
推开主厅的门,便看到孤珩正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身穿墨绿色的方领长袍,胸口绣着霸气的虎纹,随着身体呼吸起伏 ,好似活了一般。一席防油隔离的白布系在腰间,勾勒出有力的劲腰,一只秀气的香囊和几个玉打的坠子转而挂在侧腰上摇摇晃晃。
男子正垂眸读着手中的一展请帖,眉眼沉稳,自带一股威严。
“侯爷。”沈初云轻声唤道,走过去。
寻声抬头,孤珩本有些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眉眼也浮现淡淡的笑意。“阿云回来了。”
他看得仔细看得认真,沈初云忍不住问:“在看什么呢?”
孤珩无奈笑了笑,起身解开了腰间的白布,露出这身墨绿色长袍的全貌,和她今日的曲裾裙倒是和蔼相配。他抖了抖请帖,“徐相邀请我们几日后去品茶。”
“品茶?”沈初云皱了皱眉,一脸不解,甚至有些不耐,“茶!茶!茶!又是茶?那个老狐狸那么爱喝茶?还是你们帝都人格外喜欢喝茶?”
从之前的品茶夜宴,到雨瑶的生日宴,再到巴扎茶坊,每回都是茶,借着品茶之名,暗地里又要干些什么勾当?
孤珩扑哧一笑,牵着她手,低声道:“阿云,你别忘了,我可不是帝都人。”
沈初云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说错话,微微垂头,低声说了句“抱歉”。
孤珩浅浅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手心,似乎毫不在意。
他一路牵着她到了侧厅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四五个精致的菜碟,还颇有热气的菜肴香气扑鼻,菜色是江南的清淡饮食,配了一两道帝都稍稍浓郁的菜,瞧着便令人口齿生津。
沈初云有些惊讶,忽而想起进门时瞥见他身上仍系着白色围布,微微抬头看他,“你今夜亲自下厨的?”
孤珩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斟酒,淡淡的桃花酿香气飘散。他招了招手示意:“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沈初云自然大方过去,坐下,先是品了一口桃花酿,清甜回香,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好酒”。
不仅是好酒,更有些像回忆中的味道,像流云谷后山桃林中埋的几坛桃花酒,像师傅每逢生辰给她斟一小杯的桃花酒。
孤珩轻笑道:“我和方伯伯学的。方伯伯说他也是年轻时在江南那边学的。帝都人都很少喝这类花果酒。”
“方伯伯说,荒芜殿也是用这种方法酿酒。”
闻言,她心中了然,眼中似回忆翻滚,“已经有八成像了。”
神情本有些落寞的男子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欢喜,语气宽慰似的,“那我也算尝过母亲酿的酒了。”
沈初云心中塌软了一块,伸手抚摸着他放置于膝盖上握紧的手,点了点头。
沉默半响,看着满桌的菜肴,她问了句:“侯爷今日怎有兴致下厨?”
孤珩还在替她布菜,将一只肥硕的鸡腿夹在小碗中,他才取了一旁的帕子拭手,微笑道:“我生辰这天,都会亲自下厨。”
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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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审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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