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壁影绰绰，一室寂静。

两鬓略有斑白的老者一脸平静，正微微躬身，右手执秋竹狼毫笔，铺陈着姑苏宣纸，细细临摹着高启的《转应词》。

一身形挺拔的白衣男子于桌边垂眸研墨，偶尔抬头看向那布满墨宝的纸张，不禁缓缓念出声。

“疏雨疏雨，绿满慎芜洲渚。江南相忆故人，远水遥山暮春。春暮春暮，风急画船难渡。”

他顿了顿，跳过对这文章的夸赞，低声道：“老师这一手隶书，当真是写得好。”

徐相不急不缓地写下最后一个字，才利落收笔，抬头问道：“如何写得好？”

傅宣之停了研磨石，顿了顿，不卑不亢道：“结体扁方，疏密得当，端庄雍容，庙堂气象，非俗手可及。”他又顿了顿，伸手点了点一个字，道：“而这个‘慎’字写得尤其妙，上下一通，左右飘逸，实为不凡。”

偏偏点了这个“慎”字，无非是为了暗指徐相的谨慎。

徐相脸色微变，刚欲开口，便听得窗边轻轻地敲击声。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进来吧。”

静默半响，一黑衣男子翻窗而入，半跪在徐相面前，拱手作揖道：“见过徐相。”

傅宣之淡淡看了这人一眼，暗自有些紧张。他方才与徐相细细汇报了一番在临安与秀州的探查情况，说的东西半真半假，就为了能保护沈初云。徐相似乎也是听得将信将疑，即刻便派人去定北侯的别院探探那边情况。

徐相点了点头，一边整理着墨纸，一边缓声道：“如何？”

黑衣男子低头说道：“经属下探查，二人暂无不妥。”

傅宣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色微微缓和。

徐相顿了顿，抬眸，停了手中的笔墨事，颇为平静道：“噢？说来听听。”

黑子男子依旧半跪在地，低声阐述起来：“属下刚到定北侯院子时，正碰上二人在寝房吵架。属下猜测，应当是云裳姑娘嫌弃定北侯回得太晚了…二人没吵两句，定北侯便……”

黑衣男子神色微微有异，嗫喏起来。

徐相神色自若，只道了一句：“接着说。”

黑衣男子咬咬牙，接着道：“就是…就是二人亲密起来，一番**过后，定北侯便抱着云裳姑娘去净房沐浴了。”

“二人一番**…”傅宣之听着这话，心中却泛起一圈酸涩的涟漪。他很难想象，亦很难接受，阿云真的委身于定北侯。他当然知道，二人争吵，并不是因为孤珩回的晚了。那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得而知。就像他也不知道此次的亲热，她是自愿的吗？

一番事无巨细的说辞显然让徐相满意信服，他点了点头，随意挥了挥手，示意黑衣男子下去。

“属下告退。”

一室之内，烛火摇曳，又只剩二人相顾无言，又只剩笔尖与宣纸的摩擦声。

片刻后，一首完整的《转应词》跃然纸上，笔锋刚劲，疏密有序。

“总算是写完了。”徐相搁笔于砚台，揉了揉眉骨，淡淡道，“今晚定要好好休息。”

傅宣之领会其意味，微微躬身作揖，恭敬道：“学生不过多叨扰老师，先行告退。”

他缓步退到门口，刚欲转身抬脚。

“宣之，此番南下调查，辛苦了。”

徐相微微一笑。

傅宣之微微低头，仍是一派谦卑道：“老师言重了，学生先告退。”

室内重归寂静。

-

一夜好梦。

沈初云醒的时候，早已接近午时。撑起身来，她才发现枕边无人，甫一抬头，便看见小桌上赫然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午膳。

她摇了摇床头铃，不多时，两个侍女端着盥洗盆进入，静声伺候她“早晨”的洗漱。

洗漱结束后，她才懒懒出声问道：“这早膳怎么到屋内了？”

其中一个粉衣侍女抢着答道：“是侯爷体恤姑娘劳累，特意掐着时间，差人送来了姑苏的特色午食。”

女孩年龄不大，粉衣裳好似都晕了些粉色上脸，显得格外娇俏。沈初云心中嘀咕着，孤珩这家伙倒是招人喜欢。她轻轻笑了笑：“听起来，你还挺钟意侯爷的。”

她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含着若有若无的醋味。

侍女似乎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跪在地上，头低低的，道：“奴婢只是仰慕……”

沈初云摇了摇头，伸手扶她起来，“我随口一说，不必如此惊慌。”女孩脸上仍有未褪去的惊恐，脸色惨白，低头替主子更衣。

一切结束后，她屏退了两个侍女，图个清净，独自在室内用早膳。

白云悠悠，蓝天碧水。最近赋闲无事，沈初云接连几日都躲在这山塘河畔的院子中，日上三竿才起，清茶薄酒，赏花观鱼，十分惬意。而每日，都有不同的午食送过来，或是精致的官府菜，莲子鸭、黄焖鸡，或是地道的市井食，鲜鱼面、藕粉糕。

有一回，她正巧起得稍早，碰到了前来送膳的阿德，一身黑衣，提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食盒。

是三鲜面配熏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初云笑着道了句“辛苦阿德小将军”，便差侍女端来昨日做的果茶来招待。

现下进入初秋，但热气未消。阿德边喝边赞叹：“这果茶冰凉清爽，当真好喝！”

沈初云点头笑了笑，介绍道：“用的碧螺春茶和洞庭红橘汁配置，加少量糖，放置冰窖一整夜。”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从郊区一路到这边来送膳着实辛苦，我这边也不是没有小厨房，阿德小将军不必如此操劳。”

阿德一口干完果茶后，擦了擦嘴，正色道：“侯爷吩咐的，侯爷说这小厨房做的东西不正宗也不好吃。侧夫人难得回一趟姑苏，当然得吃一些正宗的地道的东西。”说到“回姑苏”时，他还特意压低声音，似乎害怕泄露机密。

沈初云捂着嘴笑了笑，轻声道谢。

“不如……侧夫人明日来郊区看看侯爷？”阿德挤了挤眉头，正色道，“这也快十天了，侯爷日日都住在那边，对夫人也是想念得紧。”

阿德说的是事实，修建堤坝的公务繁忙，孤珩日日忙到半夜，第一天还回“柳林”住了半夜，后面实在腾不开时间，便索性带了行囊，住在姑苏的郊区。

沈初云垂眸思索，半响后，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明日午时去看他…那便不用给我送午膳了。”

阿德肉眼可见地喜笑颜开，搓了搓手，站起身拱手道：“如此便是好极了！我速速回去告诉侯爷这个好消息，便不多叨扰侧夫人了！”

阿德走后，沈初云便吩咐婢女去“荒芜楼”取茶叶和红橘。“我前两日找那边的掌柜的留了茶叶和红橘。”

等两样食材到了后，她便亲自上手，制作了果茶，存入了地下冰窖。两名婢女一边帮忙，一边感叹“姑娘真是用心”。

第二天一早，沈初云匆匆忙忙用了早膳，又吩咐小厮去街上买了鲜鱼面，随后又取了冰窖的果茶，一路往郊区而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郊区临时驻扎的营地门前。孤珩着交领黑色劲衣，长身而立，伫立在大门前。

见到马车停下，便立马含着笑容上前。

沈初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挑起帘子，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夫人，辛苦。”孤珩眉眼带笑，温柔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旋即领着她往营地的屋内走去。

只留得一些士兵在一旁讨论，说什么二人恩爱有加。

营地就在安置在村落中，孤珩休息的地方是村中一处妥善收拾过的房子，虽然朴实无华，但整洁温馨。

而甫一进入屋内，淡淡的松木香气侵入口鼻。纠缠相吻间，孤珩喘息道：“我很想你，阿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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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恩爱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