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日，语朝阳才抽出空来。

尚宫局这几日忙得很。年关刚过，各处的账册都要重新整理，她天天泡在文书房里，从早干到晚，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那本《北燕风物志》就放在她屋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躺下之前，她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

她想，下次去的时候，一定带上。

可下次一直没来。

终于等到休沐日。

尚宫局的杂役每个月有两日休沐，可以歇着，也可以出宫。同屋的几个姐妹，有的回家里看看，有的去街上逛逛，有的就在屋里睡一天。

她跟沈姐姐说了一声，出门了。

那本书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走上那条路，她走得比往常都快。

天暖和多了。路边的枯草里，绿芽冒得更多了，一片一片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是软的。

她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还是那个驼背的老头。老头看见她，眯着眼笑了，这回还点了点头，像是老熟人似的。

她走进去。

院子里，他坐在门槛上。

还是那件旧衣，还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书，递过去。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北燕风物志》。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看见她时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忽然看见了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一盏灯忽然被点燃。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书……”他说，声音有点颤，“哪来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库房里找的，”她说，“没人要。”

他低头，又看着那本书。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封面。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坏了似的。

然后他把书翻开，看了一页。

又翻一页。

又翻一页。

他的手在抖。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翻书。看着他看着那些字，眼睛越来越亮。看着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他记得的东西。

看见了他从没对人说过的那些事。

看见了他的故国。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书页，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

很轻，很哑，可这次，好像比前几次都重。

她回过头。

他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本书，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院子，走出那扇门。

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她想，他一定会高兴的。

那本书，他一定喜欢。

她想起他看见那本书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翻书时，手在抖。

想起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想起他说“谢谢”时，那个声音。

她想着这些，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到尚宫局，天还早。

她回文书房，坐下，继续干活。

抄着册子，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什么名字？

她去过那么多次了，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下次去的时候，一定要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抄。

可那些字，好像都在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他站在阳光下，抱着那本书，看着她。

想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软。

她忽然想，明天能不能再去？

可明天不是休沐日，她得干活。

那就等下次休沐。

反正书已经送给他了。

他慢慢看，慢慢看。

她慢慢等，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