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奔赴

巳时一刻,顾昭身穿九品队正盔甲,手拿长枪,骑马立在右飞骑都的阵列之中。左右飞骑都共四万兵马,眼下她手里只管着五十人。

左右飞骑都都将位于队伍前列,全副武装。宋梁忍不住偷瞄了顾昭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并无半分失落。

顾昭自己倒是想得很明白,眼下好不容易能重回军营,队正又如何?就当从头来过。更何况,这次她是堂堂正正以顾昭的身份站在这里,不需要男扮女装,也不需要缠又厚又长的裹胸布。

随着魏舟和宋梁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崔瑾迎着风,静静地站在营内,目光追随着顾昭远去的背影。

他其实并不清楚,眼下自己与顾昭究竟算是怎样的关系。但他想着,如果可以,他想在她面前,当一辈子的崔瑾。

他转身回帐,方才顾宁远派人给他换了新的军帐,眼下不需要再凑合在顾昭先前的营帐中了。可崔瑾放眼望去,还是觉得先前的那间帐子更顺眼些。

他走到八仙桌旁,瞧见上面放着的那包果脯干,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顾昭第一次喂他吃果脯的情景。

那日他刚饮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其实并不觉得苦,他自小服侍公子,对于药味早已习以为常。可药汁刚下肚,顾昭便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果脯干。他早过了喝药还要人哄的年纪,更不曾知晓,原来咽下苦涩的药汁后,还能尝到一丝酸甜的慰藉。他当即怔住了,还被顾昭嘲笑:“怎么脸皮薄到这程度,一块果脯干都能脸红?”

今日顾昭送他果脯干时,又忽然提起了自己升副将的事。崔瑾如今想来,她当时应当是在刻意宽慰自己。

“你放心,那地方我熟得很。等我凯旋回营的时候,节帅是不是也得至少给我个副将当当?”

“我算得也不准,当日说你是兵卒,现如今是队正呢。”

记忆中的顾昭眉眼弯弯:“我知晓你那是逗我的。”

……

想到这儿,崔瑾走过去解开油纸包,用手捻起一块塞入嘴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再次从舌尖漫开,他动作轻柔地将油纸重新包好,打上结,又环顾四周,见并没有合适的木盒,只得叹气把油纸包又妥帖郑重地放回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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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阑,只剩下马匹疾驰的声音,前方魏舟的马匹堪堪停下,与宋梁对视一眼,才下令道:“就地驻扎,寅初赶路。”宋梁见魏舟停下,也同样吩咐下去。左右飞骑都队正听命,又依次吩咐兵卒,众人才纷纷停马。

因去临州和怀宁有一段路重合,所以眼下左右飞骑都同行。顾昭翻身下马,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半块麋饼,寻了棵粗壮的树干靠着坐下。她一条腿随意曲起,将饼掰成两半,大口咬下,腮帮子顿时鼓得满满当当,嚼得正香。

魏舟拿着水囊朝她走来,随口问道:“顾都将,对此仗有何想法?”

顾昭猛得噎住,咳咳好几声,连忙抓过水囊仰头猛灌几口,等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才怒气冲冲道:“你小子是不是想噎死我!都将什么都将,我现在一个队正!”

魏舟笑得开怀,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粝皴裂的脸上扯出几道皱纹,玩笑道:“那——老都将?”

顾昭抬脚就想踹过去,又想着自己如今一个队正,踹人家都将怕是不想混了,于是收了脚,骂道:“老什么老!老子今年二十又四,靖北一枝花的年岁!”

不远处的树下,顾昭麾下的兵卒正窃窃私语,有人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旁倚着树干打盹的壮汉。

“大哥,你看那——!”

乔大柱正睡得迷糊,被搅了好梦,烦躁地骂了一句:“二柱你找死啊!”

被唤作二柱的兵卒又捅了捅他,乔大柱这才睁开眼。本想收拾自家兄弟,瞥见身旁人的神色,顺着目光望过去,当即嗤了一声。

节帅昏聩,又宠自个儿的闺女,这也就罢了,偏偏给顾大娘子安了个队正的职,他们这批人又都是刚入伍不久,偏生就赶上了她。他在西州大营时,遇见过在火头军打杂的同乡小乙,小乙还跟他报喜,说摊上个好队正。那时候他以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直到快要出征,在队列里一站,他才知道。

他娘的!竟是个女子!

就算她是节帅的女儿又怎样?一个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小娘子,哪会打仗!

乔大柱原以为魏舟是个能干的,才能从兵卒一步步爬到左飞骑都都将。可眼下瞧着,只怕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假把式。他瞅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哼了一声:“瞧见是节帅的女儿,这就急着凑上去献殷勤了?”

魏舟懒得搭理他,毕竟这是顾昭手底下的兵,自有她去收拾。

顾昭听见动静,转头瞥见是乔大柱,没理会,回过头继续啃手里的麋饼。

她一边啃着饼,一边与魏舟低声交谈,手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不多时,宋梁也凑了过来,盯着顾昭划出的地图,想着那条线应该是长霞河。

魏舟:“节帅已遣人往晋西送信,望晋阳守军加紧戒备。”

顾昭听到这话,没立即吱声。她心里明白,仇怨归仇怨,事关北厥,本就理应一同抗敌。但她到底还憋着气,只转头对魏舟道。

“明日多派斥候,沿长霞河流域仔细打探。两岸百姓依河而居,若有大股敌军调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

“可若是他们化整为零,乔装成百姓商旅,蒙蔽了耳目呢?”宋梁见两人说得有来有回,忍不住一旁插嘴道。

魏舟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怎么,你当我麾下的斥候是吃干饭的?还是长霞河两岸的两输户是泥捏的?”

宋梁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顾昭见魏舟语气太冲,大家都是同袍,眼下他们二人又领着左右飞骑都。抬头替宋梁解围道:“北虏定会携带粮草辎重。”

又见对方似乎还在困惑,便耐心解释:“旁人能打散,粮草辎重却不行。飞骑都敢轻装简行,一则火速驰援,二则临州城内有粮。北虏却不同,他们此等时节进攻,无论是正面对战还是迂回包抄,至少得备足一个月的粮草。更何况临州城墙高大,攻城器械必不可少,这些东西无论何时都藏无可藏。”

“再者,长霞河地处临州与北境交汇,百姓多为生计所迫,常年在两边奔波,大多是两输户。纵然北虏乔装打扮得再像,落在深谙两地民俗的他们眼中,也是破绽百出。”

宋梁这下终于听懂,朝顾昭抱拳,随后起身收拾行囊。

魏舟见顾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嘴欠道:“你如今倒是愈发耐心了,可见我当年没赶上好时候。”

“我看你是皮紧了找抽!”顾昭白了他一眼。

“哎,我冤啊!我昨日可是刚被我阿爷教训过,你非得让我去寻他老人家要果脯干,结果倒好,阿爷问我给哪家姑娘送的。”

“气的我没招儿,说是自己去临州驰援一路上拿来解馋,当即被他好一顿揍,骂我不务正业。”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昭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魏舟今年三十又五,每每老魏头提起他,骂自己儿子是个不开窍的,好一顿长吁短叹。

魏舟看着她笑得开怀,压低声音道:“你与我说说,是不是给今晨那个叫崔瑾的?”

顾昭笑容一滞,矢口否认:“我与怀璟兄只是朋友。”

“呦,”魏舟拉长语调,戏谑道,“我这还没问什么呢,你就朋友了?”他拍了拍顾昭的肩膀,语重心长:“听哥一句劝,趁早定下来。你先前回府待嫁闹得满城风雨,但这风头一过,难保你不会再嫁第二回。”

顾昭一时语塞:“……瞎说什么呢!”

魏舟见她神色微变,不再逗弄,趁着顾昭走神,悄悄拎着水囊溜了。

顾昭站在原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西州大营。也不知道怀璟兄如今怎么样了?在营中是否适应?寻梦阿姊的药苦不苦?

听见后方还在窃窃私语,她用力甩了甩头,将心头那点软意压了下去,眼下自己必须在军中站稳脚跟。

顾昭转身,朝着自家兵卒走去。众兵卒见她沉着脸过来,立马噤声。

“乔大柱!”

树下,乔大柱听见点名,故意慢吞吞地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装作刚被吵醒的模样,一脸不耐烦地嘟囔:“哪个不长眼的,扰大爷我清梦?”

他吊儿郎当地对着顾昭抱拳:“哟,原来是顾队正。小的方才睡糊涂了,没瞧见是您。不知队正有何指教?”

顾昭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你我按军中规矩,比试一场如何?”

乔大柱上下打量着这位女队正,虽说对方站姿挺拔,但身形终究比男子纤细不少。他不想落个欺负女子的恶名,更何况,这要是传进节帅耳朵里,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就不必了吧。”他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拖长了音调,“这要是传出去,说我欺负节帅的掌上明珠,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此事与我顾家无关,皆是我顾昭一人所为。如若我输了,当场辞去队正一职,如何?”顾昭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

乔大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原本只是发泄不满,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竟有如此好事!他心中当即盘算,若是赢了,这队正的位置岂不是唾手可得?当下便来了劲头,加码道:“若是我乔大柱赢了,队正一职我能做么?”

听到这话,顾昭队里剩下的四十多人纷纷竖起了耳朵,屏息凝神。

“宋都将!”顾昭突然拔高音量,冲着不远处吼了一声。

四十几人心里一咯噔:完了,乔大柱把节帅的掌上明珠惹毛了,这是当场告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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