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年三十。袁卫东的生意按照惯例在二十八停的，生意停了，生活可没停，他照样是忙忙碌碌的，只是轻松了不少。外孙女八个多月大，认人可厉害了，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便啊、啊地喊他，张开手让他抱，哎哟，你说这孩子聪明不。袁卫东别提有多疼爱了，如果让他听到外孙女哭，别说妻子解释，就是袁梦出来解释都没用。他会唬着一张脸给妻子和女儿看。先开始蒋红英不明就里，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转个身就摆出一张臭脸？后来发现只要外孙女哭，他就皱眉变脸。就连孩子换尿不湿或洗澡等时候哭，袁卫东都有理，指责妻子和女儿不会弄导致的。

袁卫东除了准备一日三餐外，还在准备年夜饭。年夜饭年年就那样，不难，难的是外孙女吃什么。她已经可以吃些辅食了，说到辅食－－这就到了袁卫东的“地界”咯。外孙女前六个月，他插不上手。六个月后外孙女吃什么？是他人生的最最重要的课题。

梦梦私房菜馆二楼。

袁梦在客厅陪着女儿。妈妈在整理房间。

“梦梦，小宋春节是怎么打算的？”

袁梦没有说话。仅是去年此时，她是多么的幸福。

蒋红英抱着换下的脏被套走到门旁，她以为女儿没有听见，可当看见女儿的神情后，蒋红英不再问了，默默去了卫生间。

袁梦神情落寞呆呆地注视着女儿。从去年十二月份左右开始，宋峰宇和她的联系只能说比中断好些，手机的聊天记录不过寥寥数语。至于人，就元旦来过一次，并且来去匆匆，都是以工作忙为借口，要不就是他爸妈有事。

年三十。宋峰宇下午快五点来到老丈人家。

众所周知，年三十是放假的，不管哪个行业。按说宋峰宇应该放假更早并且更长的行业，因为工人放假工地都停了。记得去年，他连春节在内休了半个月左右。

宋峰宇拉开卷闸门，进入店内，上了两级台阶又转下来，来到厨房门口，掀起半门帘。

“爸、妈。”

在厨房的袁卫东和蒋红英一直在盼着女婿，当听见卷闸门声和上楼梯声，他们才安下心。

“哎，来了。”蒋红英立即笑着回答。

袁卫东也朝女婿点头。

宋峰宇打过招呼后，退了出去，上了二楼。

此时的袁梦正焦急地等待着，盼着一家人团圆。给他发信息，他半天才回：忙，晚点到。当开门声响起，当思念的人出现，袁梦抱着女儿第一时间奔向他。

“爸爸回来啦。”

对于奔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宋峰宇心里并没有喜悦，反而是厌烦。他转过身去，佯装换鞋子避开。一直催一直催，催得他不得不和李倩倩分开。他躲开了妻子，刚转身女儿朝他伸出了双手，他迫不得已抱过女儿。当他抱过女儿，孩子的小手搂住他的脖颈时，他的心底涌出一丝丝内疚。孩子小小的手握在他的掌心，他的理智渐渐回归。

五点五十八分，年夜饭开饭。

“干杯！”

一家人举杯欢庆。

宋峰宇好久没有吃过老丈人做的菜了，今天满桌的菜全是他爱吃的，就说那道红烧鳜鱼吧，无论在哪儿吃，不是不入味就是只有辣味，再不就是腥。

袁卫东坐在对面，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外孙女黏在女婿怀里，眼睛盯着女婿，安静地等着喂饭。女婿吃一口，再换宝宝勺子喂外孙女一口虾肉或鱼肉，再相视一笑。光是这一场景，袁卫东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宋峰宇舀了一勺袁卫东精心为外孙女准备了一道蒸菜，喂女儿。勺子还没到，女儿已经张大嘴巴等着接了。宋峰宇真是要笑死了，其他孩子喂饭跟打战似的，可妞妞不一样呀，他摸摸女儿的小脑袋。这道蒸菜是鱼肉、虾肉、瘦肉按比例剁碎，加入蛋液上锅蒸十分钟，出锅后加点核桃油和葱花即可。孩子吃既有营养又好吃又好消化。女儿吃剩下的，宋峰宇全吃了。

吃过饭，袁卫东和蒋红英收拾桌子。妞妞黏着宋峰宇，两人在沙发上玩。袁梦想帮爸妈收拾，被他们轰走，“去、去，去陪孩子。”。

袁卫东和蒋红英一边收拾一边望着女儿一家三口，干起活来更加有力气，他们心甘情愿为他们付出一切。

“小峰，放假啦。”袁梦问道。

“哦…”宋峰宇含含糊糊，“哎，妞妞。”他拿起一个摇铃去逗女儿。女儿坐在沙发前的爬爬垫上，听见爸爸喊她便回头，在看见摇铃后伸手来抓，。宋峰宇故意不给，并明目张胆地将摇铃藏进衣服里，然后说，没了。孩子知道是爸爸藏起来，就去扒拉他。他顺势倒进爬爬垫，和女儿揉成一团。

“红英，快去跑杯柠檬百香果茶给小宋。他晚饭吃了不少，给他解解腻。”

“哎。”正望着女婿和外孙女发呆的蒋红英立即去泡茶。

躺在女儿身旁看着孩子玩耍，宋峰宇精神松弛昏昏欲睡。

袁梦看准机会开口道，“小峰，今晚我和宝宝准备回家。”怕宋峰宇不明白她的意思，袁梦又说道，“咱们一起回家。”

“今晚？”宋峰宇听到袁梦的话，睡意全无。

“嗯，我们打算回家住。”

这是袁梦迫不得已的做法。她心里明白清楚，他们的婚姻亮起了红灯，她必须做点儿什么。

宋峰宇嘴上没说，可心里急坏了，如果袁梦回家，他肯定没现在这样“自由”。

“来，小宋，喝点儿果茶。”

“哎。”宋峰宇借机先站了起来，接过茶杯，边喝边走到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旁，以避开袁梦。怎么办？那头李倩倩还在等着他呢。

蒋红英和袁卫东此时都在厨房里忙。

宋峰宇眼下最焦急的是：如果今晚袁梦和孩子就回家的话，那他可就出不去了。正在他焦急的时候，手机响了。不用看，是李倩倩找他。他现在在单位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事情一般都是下面人去处理，况且公司早就放假了，不会有人找他。他现在怎么办？

就在他坐如针毡之时，看见袁梦从房间推出行李箱来。

“小峰，我们走吧。”显然，袁梦是归心似箭。

“你们回去…万一我要是忙起来，谁来照顾你们？还是…”他想说的是“还是住爸妈家方便。”

宋峰宇的话不是说不出口，而是被袁卫东打断。

“哎，离得那么近，三步两步的事，回自己家方便。”袁卫东打厨房出来。

说着话，袁卫东过去提起行李箱就开门出去。袁卫东赞成女儿的做法，其实他也这么想来着。

“家里还没打扫，很乱。”宋峰宇急中生智。

“我明天在家打扫。”袁梦抱着孩子来到他身旁。

尽管宋峰宇还想再争取争取，但断时间内一时找不到借口，“刀已经架上脖子”，不得已，他只得动身。

回到家，袁梦想把孩子交给宋峰宇，好让自己先整理一下房间。宋峰宇借口上厕所，躲进厕所里，他哪儿有时间去抱女儿，他必须立刻回李倩倩的连环夺命扣。

那边，李倩倩买了好多烟花，约宋峰宇一起出去放烟花。春节年三十放烟花，正浪漫。

但是，宋峰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出门的理由。大年三十，家家吃年夜饭看春晚的日子，有什么理由一个人出门？

“就说你爸爸病了，你得回老家去，一来一回，这样可以有好几天的时间呢。”

“什么时候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再说，上次元旦说我妈病了。这类借口不能老是用啊。”

“生病哪有挑时间的啊。”

但是宋峰宇做贼心虚，今晚刚把她们母女接回来，马上丢下就走，实在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他在厕所待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他们商议决定烟花改成明晚。

宋峰宇从厕所出来。袁梦正背着孩子在阳台。房间大致清洁了一遍。床单被套已经换上干净的，现在在洗脏被单被套。孩子在妈妈背上摇晃的睁不开眼，要睡。

“把孩子给我。”

袁梦松开背带。孩子稳稳地落在宋峰宇的怀中。孩子咿咿呀呀紧贴着他的胸口甜甜地入睡，一只小手还抓住他的衣领。猛然间，宋峰宇感觉到女儿抓住的不是他的衣领，而是他的心。一股内疚紧紧攥住了宋峰宇，他极力躲避，不去深究。

“她不睡吗？”见宋峰宇抱着孩子，袁梦以为孩子被弄清醒了。

“嘘。”宋峰宇发出嘘声。

“不用抱在手上睡，放床上吧。”

宋峰宇抱着女儿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再慢慢地放到床上。孩子抓住他衣领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宋峰宇任由孩子抓着。良久，直到孩子进入熟睡才松开手，他才起身。

袁梦带孩子睡在主卧。宋峰宇睡在次卧。宋峰宇故意忽视了妻子的种种暗示。

袁梦躺在床上，黑暗中任眼泪肆意流淌，睁眼到天明。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早上八点左右，宋峰宇起床。妻子袁梦已经在厨房里。桌上摆着包子和五谷杂粮粥，袁梦在煎鸡蛋。

“起来啦，洗洗吃早饭。”袁梦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嗯。”宋峰宇进入卫生间。妻子的笑比哭还难看，他真不想看见她的脸。

袁梦将煎鸡蛋放到桌上，然后来到卫生间，倚在门口。“住自己家的好处是自由，以后我早上七点起来，洗漱好去爸妈家取早餐，顺带锻炼一下，我该减肥了。”

“嗯。”

本来正在小便的宋峰宇，稍稍侧身。袁梦丝毫没有注意。

“在家我要是早起，根本没事干，爸妈不准我动手，光吃不动。”

宋峰宇绕过袁梦，去洗手。袁梦取过一张纸巾递给宋峰宇。

宋峰宇洗漱完坐下吃早饭。袁梦也坐下一起吃。

“今天年初一，待会儿我们一家人出去玩吗？去哪儿？商场？”

“嗯？嗯，呜？”宋峰宇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怎么摆脱她。

“去商场吧，正好逛逛再买点东西。我好长时间没出过门，我想给宝宝买新衣服。平时在网上买的，怕没实体店的好。还有，虽然实体店也有线上的，但是有些款式线下店可以看看比较比较。”

袁梦和丈夫絮叨着。

“哎，宝宝醒了吧。”

“嗯？”

“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是嘛。”袁梦连忙站了起来，进到房间。

宋峰宇长舒一口气，真烦。

谢天谢地，女儿真的醒了。孩子一醒，袁梦好一阵忙，没空叨扰他。宋峰宇倒是有时间了，可以好好想想。

“梦梦，今天是初一，我得去一趟我爸妈家。”

正在给女儿冲奶粉的袁梦一下子愣住了。

“梦梦，毕竟是春节，我平常又没时间，总要回去看看父母的。”

宋峰宇以为袁梦不高兴提到自己爸妈。其实袁梦愣住的原因是，她没想过去婆婆家。

“我、我要去吗？”

此话一出，宋峰宇立刻明白袁梦的心思，“不用。我回去就可以了。你和孩子一起去不方便，等日后孩子大些再说。”

“嗯。”袁梦松了一口气，她感谢丈夫的理解。

轻而易举请到假，宋峰宇的神经放松了。他煞有介事地帮妻子，妻子给女儿洗澡，他去拿盆拿衣服，妻子给女儿喂奶，他去冲泡奶粉。

十一点不到，宋峰宇理直气壮地出门。袁梦抱着孩子一直送到楼下。

“你路上买点礼物带着吧。”

“嗯。”

在单元门口，宋峰宇拦住了袁梦，“回去吧，外面风大。”

“嗯。”

袁梦抱着孩子隔着单元门目送丈夫离开。她拿起女儿的小手，依依不舍地和宋峰宇告别，“和爸爸再见，再见。”

单元门外的宋峰宇着急离开，大步流星，没有回头。此时的宋峰宇如逃出牢笼的自由小鸟。他挺高兴的，原以为回家会不方便，在老丈人家方便些，现在知道了回家更方便，袁梦就是一个傻瓜，好胡弄，比老丈人好对付多了。

送走丈夫之后，袁梦带着女儿回了爸妈家。

袁卫东和蒋红英得知女婿一个人回了老家，也没什么好说的。是生养的父母，孝顺是应该的。

宋峰宇回老家，这一去就是四天，直到初五才回来。

袁梦初五便回了家。之前几天是在爸妈家的。袁梦以为这下天下太平，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渡过剩下的节日。谁知道，宋峰宇回家只是洗漱换衣服，之后便去了公司，说虽然还在放假，但他是领导，有许多准备工作必须提前做好。

袁梦只得带着孩子回了爸妈家。因为她一个人带孩子，连饭都吃不上嘴。

正月十五那天，宋峰宇去了老丈人家。不是他想去，而是袁梦一直催他去，没办法，去应付应付。在吃饭的时候，老丈人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宋，你的工作不需要出差，工地大多在市内？

他当时没多想，嗯了一声。

可事后，他觉得另有蹊跷。好端端的为什么这么问？再加上老丈人旁敲侧击、话中有话，故意暗示说什么一家人要天天在一起之类的话，从那之后，他干脆不再去老丈人家，家也不回，省得无端生是非。

就此，他和李倩倩过上了双宿双栖、自由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