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嫉妒那个画画的自己。那个十六岁的、每天早上六点去画室、晚上十点离开的女孩。她相信只要画得够好,就能留住想留的人。她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但她从来没有画过最好的一张。她怕画完了,就再也没有下一张。她怕孟清梦不回来了。你嫉妒她。你嫉妒她还有那么多张可以画。你已经画完了。你知道孟清梦会回来,但你也知道她回来之后还是会走。你画了多少张,她都会走。你嫉妒那个女孩,因为她还在画。你画不动了。”
濮恬殷站在黑暗里,手里的干笔按在骨壁上。她的眼皮上,三根丝线在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镜母说得对。她嫉妒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还在画。而她画不动了。她画了很多张孟清梦,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但最好的那张,她一直没画。因为她怕画完了,就再也没有下一张了。她怕孟清梦走了之后,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的干笔按在骨壁上。骨壁的裂缝里还残留着她刚才用赭石粉末撒出的红。她的手指在骨壁上慢慢收紧。然后她开始画。没有颜料,没有笔尖,她用手指在骨壁上画。沿着裂缝,沿着骨纹,沿着所有她摸得到的凹凸。她画的是一个人的轮廓——短发,颧骨高,眼睛亮。她画得很快,手指在骨壁上走,像在纸上一样。她画完轮廓,画五官,画肩膀,画盾。她把孟清梦画在骨壁上,用没有颜料的手指。画完之后,她在人像旁边画了另一个人——矮一点,瘦一点,手里拿着一支笔。是她自己。她把两个人画在一起。然后她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两个人的手连起来。线画完了,她的手指停在骨壁上。
“第四根线。”镜母说。她的声音从无数面镜子里传来,但这一次,那些声音里有一个在哭。很轻,但确实在哭。濮恬殷不知道是镜母在哭,还是镜子里的某个自己在哭。她说:“我没有嫉妒我自己。我只是想画完那张画。孟清梦回来的时候,我要把最后一张给她。我不留了。我画完,就给她。”
镜母的声音停了。回廊里所有镜子的光同时亮了一下——从冷白变成了一种极暖的、像夕阳一样的颜色。濮恬殷的眼皮上,四根嫉妒之丝同时松了。第一根脱落了,落在骨面上,变成一根透明的线。第二根和第三根跟着脱落,叠在一起。第四根在她眼皮上停了一拍,然后也掉了。她的眼睛睁开了。眼前是暖白色的光。所有镜子里的画面都变了——不再是别人的脸。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她自己。在画室里的她,在隔离室里画画的她,在鹿峰村矿洞口画画的她,在灰域北门口补灯的她。每一个她都在往前走,左脚比右脚轻一点。镜母站在回廊尽头,眼窝上的星形缝线松了。那些小镜子一面一面从她脸上脱落,落在地上碎成光点。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比我强。你看见了,但你没有恨。”
镜母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她变成一面极薄的镜子,映着濮恬殷站在回廊里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支弯了笔尖的干笔,帆布包挎在肩上,脚边是一圈赭红色的粉末。濮恬殷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根极细的、透明的丝线。嫉妒之丝。它已经被她的泪水洗成透明的了。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丝线是湿的。
濮恬殷的脊背上,嫉妒骨被剥离,仁慈椎生成。她疼得跪在地上,但手心里那根透明丝线还在。她抬头看向回廊尽头。孟清梦站在那里,朝她伸手。濮恬殷站起来,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你眼睛红了。”孟清梦说。
“哭过了。”濮恬殷说。她伸手把濮恬殷眼角残余的泪痕擦掉。濮恬殷说:“队长,我画了一条路。”孟清梦低头看脚下——镜面碎片上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回廊深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那是濮恬殷的手指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为恨者流泪(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