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远在磨盘上跪了很久。磨盘停了,但骨面还在微微震。他感觉到脊背上有一个地方在发热。不是疼——是热。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热,像骨头本身在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骨粉,有时间蠕虫的齿印。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的老茧还在。那是握锅铲、握笔、握剑、握盾磨出来的茧。他试着回忆今天早上从灰域出发时孟清梦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记得那件外套,记得它的触感,记得它的重量,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又试着回忆顾辰瑜今天穿的绿礼服上领口那颗宝石是什么颜色。他记得宝石的形状,记得它嵌在领口正中央,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试着回忆赞迪尔的白芷杖是什么颜色。他记得杖的形状,记得杖尖亮起来时的感觉,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试着回忆濮恬殷的画笔是什么颜色。他记得画笔的笔杆,记得笔尖在纸上走的感觉,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试着回忆青丘的冰晶葫芦是什么样子。他记得葫芦的轮廓,记得葫芦塞子拔开时的声音,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拿出笔和纸,在纸上写。他写了“灰域”、“灶台”、“部首”、“柿子饼”、“磐岩盾”、“火剑”。写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发现“磐岩盾”三个字写得很顺,但“火剑”的“火”字写了两次才写对。他把笔放下。他不知道自己忘了多少。
他站起来。脊背上的勤勉椎在发热。他走了几步,步子很稳。磨盘边缘的骨壁上有一个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朝出口走去。走到出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磨盘。磨盘安静地嵌在骨脊里,刻痕里的骨粉不再流动。磨盘中央的核心暗着,像一颗睡着的心脏。空地边缘那些碎骨还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侧身挤进出口。出口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骨道,骨壁灰白,两侧没有镜面,没有时钟,什么都没有。只有骨壁本身,冷白色的光从骨壁内部渗出来,照得他脸上的骨粉像一层薄霜。他沿着骨道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骨道忽然变宽,露出一条平缓的骨坡。坡面很平,骨色灰白,两侧敞开着,能看见炼狱山更高处的骨脊在云里若隐若现。坡上没有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墨迹,有血,有骨粉。他把手收拢,握成拳。勤勉椎在脊背上微微发热。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十一岁从槐树上摔的。他背她去卫生院。缝了十四针。她趴在他背上,血从他指缝间滴下去,滴在山路上。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的重量。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呼吸的频率。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说了一句话——“赵闻远,你接得住吗。”他说接得住。那年他十二岁,又瘦又矮,连五十斤都背不动。但他从来都接得住。他继续往前走。骨坡很长,他的步子很稳。他忘了灶台的颜色,忘了小九的称呼是怎么来的,忘了濮恬殷的画笔是什么颜色,忘了青丘的葫芦是什么样子。但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的重量。他往前走。前面是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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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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