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推着满满一板车辣椒从裂缝里跌出来。

这次不是摔——是跌。区别在于摔是意外的，跌是她早有预谋但依然没站稳的。裂缝在印刷厂灰色围墙外撕开一道发着蓝光的细线，然后猛地撑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口子，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人从底下跺了一脚。冷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裹着另一个位面特有的那种千年不化的干寒，混着这边六月的湿热空气，在围墙外形成一小片翻涌的白雾。白雾还没散开，青丘先从里面滚了出来——她整个人趴在板车把手上，板车被她压在身下，车上的辣椒哗啦啦散了一地。

辣椒和上一批一样，是从那个冰封集市里拿回来的。深红色的皱皮干辣椒，冻得硬邦邦的，落在灰域围墙外的水泥地上时砸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小串一小串结了冰的风铃。但这次板车上不只装了辣椒。还有两麻袋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干蘑菇，一捆冻成棍的野菜，半袋已经冻裂了壳的核桃，以及一大块用冰霜封住的肉——是什么肉青丘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在那个废弃集市的冻库里还有好几块，她闻了闻没有坏，就顺手带回来了。

赵闻远第一个听到动静，从灰色围墙那边走过来。他正写到“酉”部第六十二个字，笔还捏在手里。他看到满地辣椒和趴在板车上的青丘，把笔往耳朵上一夹，弯下腰把青丘从板车把手上捞起来——用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部首稿纸。

“带了什么。”

“自己看。”青丘拍了拍裙子上的冰碴，弯腰把滚远的辣椒一颗一颗捡回来，动作漫不经心，但捡得很干净，连滚进墙缝里那颗都用手指抠出来了。“集市那边的冻库比上次我去的时候多塌了半面墙，好多东西被埋住了。我就把还没冻裂的能带全带了——你们这边不是说要囤货吗。冻库底下还有几袋面粉和几坛腌菜，下次我再去。腌菜坛子太重，裂空撑不住，今天差点把我也卡在裂缝中间。”

孟清梦闻声从地下车间出来，看到满地辣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拿起一颗辣椒对着日光看。辣椒在冰霜化开之后恢复了柔软的皱皮质感，颜色还是深红的，老老实实贴在辣椒皮上，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迹象。她站起来，把辣椒放在板车上，拍了拍手上的冰水，问了一个她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你从你那个位面带东西回来，有没有被什么东西跟着。”

“那边连活的东西都快死完了，哪来的东西跟。”青丘把最后一颗辣椒放进板车上的麻袋里，然后从腰间解下冰晶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这口酒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淡青色的果酿——是葫芦底部的老酒，颜色发金，度数高得多。她灌完之后抹了抹嘴角，眼神短暂地失去了焦距，然后又收回来。她对着孟清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和她清醒时的弧度不一样——不是更迷离，是更安静，安静到让孟清梦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是用脑子说的。

“我跟你说，你别怕——我每次回去，那个集市就比上次更小一点。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整个集市还都在，广场、喷泉、卖香料的铺子、卖冻鱼的棚子——冰里封着的鱼鳞还能反光。上次回去的时候喷泉塌了，广场只剩下半边。今天——广场没了。一整条街没了。冻库旁边那面墙倒下来，正好砸在我上次站过的那个位置。”

她把酒葫芦塞子塞回去，把板车上的蘑菇麻袋拖下来，脚步有点晃。顾辰瑜从瞭望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他本来在追踪青色游离色今天的活动轨迹，听见青丘说话的声音调子不对，把笔一搁就往下走。他走到板车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青丘的胳膊。青丘没让他扶。她自己把菌菇麻袋扛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灶台边搁下，然后转头对顾辰瑜说了一句话。舌头有点大，但神情认真得不容反驳。

“如果我的位面真的快没了——那这些东西就是最后的。最后的东西，要给还在的人吃。”

顾辰瑜接住她递过来的核桃袋，手指隔着麻袋摸到里面核桃的棱角，已经冻裂了，摇晃时沙沙响。他没有说什么，把那袋核桃拿到赵闻远旁边，赵闻远已经把笔收好，正蹲在灶台边一颗一颗挑辣椒，把压碎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小碗里。他拿起一颗裂了壳的核桃轻轻一捏，壳碎成好几片，核桃仁是完整的两瓣，在掌心里安静地闪着淡金色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