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赞迪尔要的。”她把袖口挽起来开始帮他稳住支架底部,“她说你旧的润滑剂已经用到粘稠度超标了,再拖两天关节处会有干摩擦磨损。我现在给你换——你别动。”
赵闻远没动。砂纸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着孟清梦把矫正支架上旧的那管润滑剂小心旋下来,用棉布把接口擦干净,再旋上新的。棉布是医用级的,每一褶都叠得整齐。他不知道自己左臂肘关节那个曾经被橙色折进零点零几度的角度,此刻正被同样的棉布轻轻托在孟清梦指尖。他把砂纸放下来,低头让她拧紧最后一个螺纹。
“谢谢。”
孟清梦抬起头。他说话的语气和他今天帮青丘挑辣椒时完全一样,和他对赞迪尔说“好吃”时也一样。这个人在儿童节那天变成七岁时说的第一个句子是“裤子太大了有绳子吗”,现在他把同样的语调放在“谢谢”上——平稳,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停在它该停的位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卫生院缝膝盖,他站在病床边,护士每穿一针他就偏一下头,像是他在替她数针脚。现在他在帮她数的是这个世界上还剩下多少天和平。
“你这副支架戴多久了。”她问。
“从橙色那天。明天正好满两周。”
“赞迪尔说你提前摘过好几次。”
“搬钢材的时候嫌碍事。写字的时候不摘。”
孟清梦没再说话。她把旧润滑剂管收进口袋,回去继续收拾碗筷。路过实验台时看见赞迪尔正把明天准备对接信号灯的资料一页页归档,终端机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灰域防御条令最新修订版,另一个窗口的页眉只写了三个字:“清单——赵。”里面一列列都是赵闻远这些天施工时随口说过的零件型号和耗材消耗速度,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已补/待补/供应商已无库存”的备注,最新的那条是他的左臂支架碳纤维替换板的磨损预估。她没看完全部,但她知道赞迪尔一直在看着他。
——
海防第三仓库的舰载信号灯在凌晨四点被青丘从裂缝里拖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拖了三次。第一次裂缝开偏了——青丘的裂空定位本来瞄准的是仓库东侧装卸区,但因为那边正好是沿海防波堤边缘,裂缝撕开的位置偏移了好几百米,出口怼进了一堵钢筋混凝土防浪墙。青丘的半只脚从裂缝里伸出去踩到了墙面上,整个人被自己裂空的反作用力弹回了裂缝里,冰霜葫芦撞在裂缝内壁上,溅了一身冰碴。第二次裂空定位修正后成功进入仓库,但她低估了那台“暮光”舰载信号灯的重量——军用级设备比民用版沉得多,主机箱加外置散热模块总重近两百公斤。她一个人拖不动,又不能把设备拆开分批传送,因为裂空在同一天内重复撕裂同一坐标的能耗是指数级增长的。最后她用霜华在仓库地板上铺了一条冰道,把信号灯绑在自己带来的货运滑板上,靠着冰面的低摩擦一路滑进裂缝口,再从印刷厂围墙外那道裂缝里连人带设备一起滑出来。
赵闻远和孟清梦已经等在围墙外。孟清梦把信号灯主机接住的时候,膝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她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把设备抬上了手推车。赵闻远用液压升降台把外置散热模块从滑板上移到地面,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在推车时偏过头看了青丘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把刚才摔歪的葫芦塞子重新塞紧,手指冻得发红,但嘴里还在碎碎念。“别念了,”他把一碗用灶台余温一直保着的热蘑菇汤从推车下层抽出来递给她,“先喝。”汤面上一丝油花还在微微滚动。
信号灯被推进地下车间时,赞迪尔已经在实验台前把所有接口和供电线路的预装工作完成了。她看到设备被推过来,瞳孔闪了三次——这是她效率最高的状态,意味着所有前置工序已经在脑子里跑完了。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把信号灯的发光单元拆下来,重新校准灰色波段的输出波长,将舰载通讯用的调制频率改为抑制剂生产所需的持续光谱淬灭频率。改造过程中需要同时处理若干根光纤和高压电路,孟清梦给她打下手,负责递工具和按住发光单元不让它滚下实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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