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起风了。
海风裹挟潮气,海浪一波又一波刮过来。
公司职员陆续打到车离开,司机看到徐西临出来,下车为他打开副驾驶,“徐总,泥总喝多了,委屈您坐副驾。”
泥冉旭正在耍酒疯,后座明显不适合坐。秘书是个男生,当着大老板的面,跟哄女朋友一样希望领导老实点,别咋咋唬唬,给原牧海职工丢人。
徐西临进去,开下车窗玻璃,浓郁的酒气略微散去。
“徐总,咱们下个季度…你就瞧好吧。嗯,徐总,人呢?”
徐西临回头,明明眉毛没皱,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也只是正常酒醉后的浑倦感,秘书还是觉得他有情绪。
就,烦烦的。
秘书急忙抱歉,可泥总醉后爱耍酒疯的毛病改不掉,他一个人实在把不住。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徐西临冷漠地看。
“徐总烦着呢,您别出声了行吗,祖宗?”
可徐总烦什么呢?
他的公司,他的下属,他的员工,今晚吃饭氛围也挺好,他有什么可烦的?
果然大领导的心跟正常人的心不一样。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方车辆尾灯的红,与车灯的骤亮交合在一起。
青筋分明的手任意搭放在大腿侧,有些许颓唐,徐西临闭上眼睛,平顺呼吸。可心脏的跳动声鼓动胸腔,如海浪一般嚣闹着。
-
“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啊!”越霓和许满打视频,她刚吃完健胃消食片,怀里的水杯都还没放下。盘腿坐在沙发,和许满细说当时的情景。
“我去,这要是搁当年,他能容忍你身边出现别的异性?”
公狗经过越霓,徐西临都得狠踹两脚。
越霓听着许满说话,想起冰箱还有榴莲冻肉,下去翻找冰箱。
“所以这只能说明,对方是真的放下了。我觉得要是再纠缠下去,就有点给自己找难堪了。”
“然后呢,你就跟你现在这个相亲对象处着?”
“嗐,别提了,一股老人味,年纪轻轻,感觉比我爸还老,活人气息几乎为零。就因为对方问我在哪高就,我妈随口一句胡扯,说我在她公司上班,就导致我明天就得去她公司报道。还美名其曰说什么金三银四,叫我抓住四月的尾巴。”
“当年她公司破产,我在德国学费生活费断供,全都是靠我自己给人打工才勉强维持,那几年真上班上够了。”
“跟阿姨说啊,拒绝她。”
“她决定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虽然上班没意思,但是摸鱼有意思呀,你说是吧?有人花钱请我去摸鱼,我躺赚五千块!”
许满补一句:“不到五千块。”
“好扎心。”
……
梁芊卉的公司并不是什么大公司,近几年才开起来。那几年刚好踩到风口做跨境直播,再加上选的品类利润巨大,短短两年时间,还清债务,东山再起。
梁芊卉女士的口号是:活到死,干到死。只要活着,就不给人打工,必须自己做老板。
越霓随了她那个爱好安稳稳定的爸,只想躺平,做自己喜欢的事,咸鱼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次日十点,抵达滨海一处CBD大楼。
公司在十二楼,摁门铃进去,前台一眼认出老板亲闺女,忙起身迎接。
“梁总已经提前嘱咐好了,您跟我来。”
公司规模不算小,整整一层楼都是新荟的地盘。
果然不出所料,梁芊卉在她办公室一眼能看到的位置,给她安排了工位。
要命啊。
梁芊卉办公室门一开,她干啥都能看得到。
摸鱼都不好摸。
“这是您的工位。”
“谢谢姐,叫我越霓就好。额…这个位置有点太晒了,能不能给我换换?”
“这是梁总亲自交代好的。”
“行吧。”
“梁总还说,如果您到了,就去一趟她办公室。”
越霓活人微死,“行。”
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门推开,里面梁芊卉在和一位女士讲话。越霓识相退出去。
“进来吧。”
“喔。”
梁芊卉最后交代一句:“行,就先按这个办。这是我女儿,越霓。接下来还得辛苦你帮忙带带她。这是咱们公司S级主播,也是部门主管。”
“主管姐姐好。”越霓主动上前握手。
“你好你好。那梁总您先忙,我先出去了。”
待人一走,梁芊卉脸上堆出来的笑意减淡。
越霓率先打破办公室的寂静,“妈沫儿,早上好呀。”
“叫梁总。”
“喔,梁总。”
“妈,我是不是要谈业务啊,妈沫儿酱,我英语有多差你不知道吗?”
“差就学,好歹也是六级水平,符合公司的招聘要求了。”
“妈沫儿酱,你给我开多少工资啊?加班不?我不要加班。”
梁芊卉一拍桌子,越霓立马闭嘴。
拉开抽屉,气的从里面抽出一包东西丢给她。越霓打开一看,是一条蓝色小鱼,摸起来软软的,“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没处放,送你了。”
这。
这真摸鱼。
字面意义。
“跟主管好好学,别给我丢脸,不然我饶不了你。”
“……”
“还有,跟那个tedy好好处着。”
越霓一句屁不敢放。
就不处。
“出去吧。”
“…好的妈沫儿。”
妈沫儿酱真可爱,生气了也只是丢一条可爱小鱼给她。
越霓离开之前,“中午一起吃饭吗?”
梁芊卉盯着电脑,“不吃。”
“喔。”临走前,她回头问:“那个泰迪,最近和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业务往来吗?”都值得你把自己亲闺女推出去。
梁芊卉没抬头,“你别管。”
-
到中午,泰迪给越霓发来消息,约她一起吃饭。越霓在等电梯。
财神爷的老baby:吃什么?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越霓一天至少要思考三次,每次都很困恼纠结。如果有个人给出答案,那简直再好不过。
泰迪:你有想吃的吗?
他又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了。
泰迪:不如我们吃西餐?
越霓不想吃。
财神爷的老baby:我的好朋友也在这栋大楼上班,今中午我俩一起吃,不好意思啦
泰迪:没关系,怪我没提前和你约,今天晚上可以吗?
财神爷的老baby:ok的呀
许满打来电话,问候今天第一天上班什么感受。
电梯门打开,越霓走进去,恰逢午休时间,人来人往多一些,没注意电梯后面挤着熟人,她照常和许满通电话聊天,压低声音,“看似上班,实则码字,我偷鸡摸狗,上一份班,挣两份钱…”
许满在电话里:“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越霓发出爽朗的笑:“哈哈哈哈哈。”
“你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等电梯。”
“行,不急。我晚上不和你一起吃饭了嗷,泰迪约了我,我俩一起去吃。”
“又吃啥美丽漂亮饭?”
“人均三千的美丽漂亮饭~”
……
同趟电梯出来,越霓踩着板鞋走得飞快,电梯里打工人陆陆续续出来,徐西临身旁跟着下属泥冉旭,正边走边交谈。
“你认不认识有个叫泰迪的?”
“泰迪?狗吗?”
“人,不到三十岁,挺白一男的,有点脂包肌,差不多比我矮半个头。”
“是tedy吧,好像是咱们楼上公司,Geld总的外甥。您刚来,可能不太认识。”
“帮我联系一下,说想和他认识,看今晚能不能一起吃饭。”
“好。”
“对了徐总,今年海外618的筹办您方便过来指导吗,要是您在的话,我们公司肯定能大放异彩啊!”
徐西临没说话。
“目前海外市场正处于一片蓝海,您深耕多年,牧海在您的带领下,一定能越来越好…我一定会和各部门团队打好配合,争取6月再打个漂亮仗。”
徐西临也想。
可他身兼数职,云北马场旅游要盯,牧北也要盯。马上就是旅游旺季,他快忙成个陀螺了。
综合考虑下——
“后面再说。”
身为管理者,徐西临也很会给下属提供情绪价值,这也是他收拢人心的方式。
泥冉旭接收到来自顶头上司熠闪信任的友好眼神,常年运动的人看向别人时,眼神总是专注有力,在那样的专注且有力的注视下,泥冉旭听到徐西临亲和地说:“毕竟公司有你带领,我很放心。”
-
傍晚下班,在梁芊卉斜眼目送中越霓欣然离开。
经过梁芊卉时,“泰迪叫我吃饭,我不和你一起加班了嗷。”她喜欢在每句话后面加一个语气词,因为这样也许会显得很可爱。
做海外直播由于时差原因,通常要从晚上九点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梁芊卉加班是常态。有时候不忙的情况下,她自己也化个漂亮妆,去播几个小时,试试宝刀未老。
梁芊卉:“赶紧滚。”
“遵命。”
刚要走,泰迪就发消息。
泰迪:nini,你介不介意我带个人过去?这人你认识。要是介意,咱俩改天约?
约好的饭临时带人过来其实很冒昧,但越霓还是有点想去尝尝那人均三千的大餐。
财神爷的老baby:不介意!
重点是泰迪请她吃饭。
吃人均三千一顿的饭!
他带谁来,她压根不关心。
带女朋友过来都行。
泰迪:不好意思啊,临时带人过来,我给你带个小蛋糕赔罪。
原来他也知道这样很冒昧。
……
抹茶蛋糕。
徐西临坐在戚佑的商务车上,秘书手提抹茶蛋糕上来,他嘴角勾起。
“真是不好意思,这家得排很长的队,特别难买。”
“没事,只要越霓爱吃,排多久都行。”他友好又随和,“再说,也没耽误我们谈事儿。”毕竟蛋糕是秘书排队,秘书买的。车里的他俩该聊的都聊了不少。
“刚刚聊到哪里?哦想起来了,徐总有想过在滨海也开一家马场吗?毕竟滨海是旅游城市,人流量比起云北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滨海再好,也没有草原好。马注定是为草原而生的。想骑马,还是得去草原,感受不一样。就像,城市给不了人自由,但是草原可以。”
“说的我都想去草原骑马了。”
“来啊。带朋友一块去,我还能给你个友情价。”
“哈哈。”
正聊着,车子停下,“餐厅就在前面。”
饶是泰迪说会带人过来,越霓没想到这人会是徐西临。
也许是常年户外,徐西临比泰迪黑不少。
黑得显眼、亮眼。
俩人凑一块,就是白润羊脂玉和小麦色巧克力蛋糕的区别。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练健身房,另一个可是实打实的常年户外长跑、爬山、骑行,干各种脏活累活。
他俩、怎么会碰到一起?
“不好意思啊nini,我们来晚了,给你带了小蛋糕。”
“喔,没关系,我知道这家,据说很难买,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辛苦你啦。”
“那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肯定喜欢,”越霓拆开,“是抹茶口味的呀。”音调向下。
“嗯,尝尝看。”
徐西临紧了紧手表,抬眸瞥过一眼,腔调懒散,语出惊人:“抹茶的啊,她不爱吃抹茶。”
眼风扫过越霓,“一吃抹茶就吐。”
“啊?”戚佑震惊。
“没有没有,那是我大学的时候,现在口味变了,我现在最爱的就是抹茶,经常点三杯厚乳奶茶喝呢。”
徐西临歪头探究,“是吗?”
越霓梗着脖子,“是啊。”
这不是她深更半夜发朋友圈说自己——
加蜂蜜加豆粉加各种饮料调制小糖水仅仅只是为了中和抹茶苦涩味的时候了?喝了一暖壶水都没把几百毫升的三倍厚乳喝完,最后含恨倒掉。
朋友圈昨天发的。
他看见了。
瞩目之下,越霓硬着头皮,吃下一小口。果然,涩涩的,发苦,满嘴的抹茶粉,想yue。
难吃死了。
她装出好吃的模样,“谢谢你的蛋糕,我很喜欢。”
戚佑笑,“那就好。”
上餐后,越霓专心干饭,一口一口填满肚子。饭桌上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都是工作上的事。戚佑貌似很崇敬徐西临,很希望和他合作。
他们从工作聊到越霓。
“你和nini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徐西临擦了擦嘴,“一般吧,有时候挺好有时候不好的。”
越霓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这个人到底要胡言乱语些什么?
“得多一般,还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快说,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嘛。”
闻言徐西临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着,勾着嘴角,漆黑眼眸灼热地看她一眼,似有玩味,看得越霓耳尖红得滴血,心口发烫。忙猛灌一口酒压惊。
徐西临的意思明显是让她自己说。
她说什么?
说他是她前男友?
说他俩谈过恋爱?
说他俩没日没夜上过床干到不知死活?
牛肉堵在嘴里,味同嚼蜡。前男友和现相亲对象碰面,还同一桌吃饭,一起聊天,越霓好尴尬,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这个徐西临,跟有毛病一样。
他是故意要让她难堪吗?
戚佑察觉几分不同。
只怕两人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好,但至于是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是大学同学,他那时候经常帮忙代拿快递,我很懒,老找他给我拿。”
“嗯,对,我那会儿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只收别人的钱,不收她的钱。
回忆起之前累死累活帮忙拿快递跑腿一晚上挣百八十块钱,都不一定够给她买个巧克力蛋糕的。
“徐总从当初一无所有走到今天这样的成就,我真的佩服您,敬您一杯。”
戚佑转移话题,转移到自己想聊的内容上,“现在就得开始海外618的筹备,每年都要累这么几遭。”
“要不咱打个擂台,比一比?”
“行啊,总要赢点什么输点什么吧?”
“你要是输了,就我和她一起吃饭。我们不跟输的人一起玩。”
戚佑笑得爽朗,“那赢了呢?”
“赢了我们仨还在一起吃饭。”
“哈哈哈行。”
越霓拿刀叉的手都僵了。
他什么意思!徐西临到底什么意思!!!他到底要干嘛!!!!!
徐西临放下刀叉,“我去趟洗手间。”
主场暂时交还给本该一起吃饭的两人。徐西临一走,越霓紧张的肩膀放松下来,没了吃饭的兴致。
“怎么了nini?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昨天吃太多,闹肚子,今天有点虚。”
“你昨天,”戚佑想起来就想捂脸笑,“我第一次见这么能吃的小女生,给我可爱坏了。你跟我见过的女孩不一样。”
“这是经典霸总小说桥段吧?女人,你真有意思。还有管家一句很经典的台词:少爷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哈哈哈哈哈…”戚佑连连发笑。
越霓和他干杯,“肚子又不舒服了,我去趟洗手间,委屈你先一个人待会儿。”
“好。”
水流声哗哗,刚洗完手,徐西临从男厕所出来就碰见越霓跟蹲点似的在蹲他。照常往回走,越霓来挡他的路。
“有事啊。”
“你刚刚什么意思?”
徐西临垂着头看手机消息,不想理她,冷漠得很,“就字面意思。”
越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刚说话让我很不舒服。”
“你舒不舒服,关我什么事。”
“你有毛病吧?”
“怎么,什么毛病,你说说看。”
“你和他玩没问题,但是,你的身份有问题。”
“身份?我什么身份?”
“你是,”越霓刻意小点声,生怕别人听见,“你是我前男友!我俩吃饭你跟过来干什么?你俩合作,带上我干嘛?你不尴尬吗?”
“是吗,我是你前男友,和你现男友在一起玩,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还是说你怕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我只是觉得很尴尬。”
“哦,我就喜欢和你男朋友一起玩,还约了一起健身,一块骑马,你要来吗?”
“我来你大爷!你之前不这样啊。”
“我哪样?”
“你、你人很好的。”
“越霓,你不就是怕我拆散你俩吗,毕竟以你的条件,也很难再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男朋友了。”
“至于拆不拆散你俩,看我心情。我心情不好,你说什么都白搭。”
看着他那副稳操胜券,大权在握,洋洋得意的嘴脸,越霓竟发现他确实有搅浑这件事的本事,憋了一晚上的火最后爆发出来,越霓骂出口。
盯着他,字字清晰,“我讨厌你。”
徐西临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甩开她拽住自己胳膊的手,阔步离开。
空气中只剩下洗手液的气味。
徐西临先回到饭桌,越霓随后赶到。
不知道他哪儿又犯了什么神经,看到那个只吃了一口的抹茶小蛋糕,“不是说很爱吃抹茶吗,怎么只吃了一口?”
戚佑的眼睛看过来,越霓:“……”
贱人!
这个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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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想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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