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夜,城中人声止息,唯有定王府灯火通明。
王府深处,定王寝居内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鞭打声,门外仆从低垂着脑袋,仿佛早已习惯。
景烨并不习武,但对江舍终年累月的惩罚为他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他清楚的知道要这么做才会让这个刀枪不入的男人泄出痛哼,甚至向他俯首求饶。
殿内烛火随着他的动作和斥责飘摇不定,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一个高高在上地昂着首,另一个则如狗般跪伏于地,卑贱若尘埃。
十五年来,一直是如此。
江舍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
七岁之前,他都一直生活在北方的边陲小村,爹娘只是寻常农户,偶尔上山打猎,从来不关心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政事。也因此,直到铁蹄践踏屋舍,性命如草芥般任人摧折,他们方知晓此地驻军叛了。
家破人亡,生灵涂炭,只是一个晚上的事。
他那时还是个七岁的娃娃,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马蹄之下,血肉模糊。眼泪都来不及擦就带着村里其他没有依仗的孩子拼命奔逃。
他是其中最大的,自然而然地担负起照顾其他幼小孩子的职责,一边找食物和藏身之处,一边充当诱饵引走路上的零散叛军。
他们东躲西藏地躲避战火,缓慢混进城关。通过路人的闲聊,他得知圣上派了二皇子下来平反。
这位皇子相貌阴柔,身份尊贵,用兵之术却诡谲异常,仅仅半月便将叛军团伙打得溃不成军,有了投降的意图。
大家都说,终于要和平了。
江舍也很欣喜,和平了就可以回到过去那样平静的生活吗?
夜半时分,他经常想着爹娘流泪,但是看到围着自己睡得东倒西歪的孩子,他就会重新坚强起来。有人需要他,他要照顾好他们。
他这样想着,努力挣扎求生。
没人愿意找一个瘦不拉几的孩子做帮工,他只能到处捡烂菜叶。像他们这样的难民有很多,即便是腐烂的垃圾也有人争抢,而他由于身量总是占不到优势,每每被人打得一身伤才能得来一点食物。
本来很疼的伤,看到女孩的眼泪却仿佛被抹了良药,他还能挤出笑去哄他们。
他想,这是因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个月后,叛军彻底投降。
江舍不识字,这个消息是围在告示栏旁边的秀才大声喊出来的。他欣喜极了,当场为二皇子作诗一首,歌颂他英明神武。
江舍听不懂,单看大家的反应也知道,这位二皇子一定是顶好的人。
他跑着回去,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弟弟妹妹们。
回到一直休息的小巷,却见巷口围着许多官兵,那个抱着他伤口哭的小妹一见到他就抬手指向他。
“就是他干的!”
江舍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官兵掐着脖子摔在地,脑袋重重磕到石头上,他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身处大牢,担了个杀人犯的罪名,秋后就要问斩。
他一头雾水,跪着恳求狱卒告诉他前因后果。狱卒喝了酒,大着舌头说那群孩子和人抢食,失手将人打死了,当差老爷心善,念他们年幼,只收一个交差,江舍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替死鬼。
这太可笑了,江舍几乎以为自己听了个鬼故事。左脚绊右脚跌坐在地上。
和他同房死囚,大声嘲笑他的愚蠢。
他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女孩指着自己的画面。
他浑浑噩噩地住在牢房里。唯一的光亮是头顶不及巴掌大的小窗,潮湿阴冷密不透风。
住进来未足月,便有种古怪的病毒在囚犯间蔓延。感染者皮肤溃烂生疮,浑身流脓。不需刽子手动刀,便自发腐烂死去了。
那个嘲笑他的病人死于感染的第七天,死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块烂肉了。江舍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口舌干燥起皮,喉咙好像有火在烧,不停咳血,出气多进气少。
他苟延残喘着,居然撑到了问斩那一天。
身上套着沉重的枷锁,蓬头垢面,他已经精神恍惚了,看见百姓扔的烂菜叶居然下意识想捡,被官兵猛打了一棍才清醒过来,行尸走肉般行至刑场。
刽子虎背熊腰,挥舞着银白的砍刀,辛辣的酒水和阳光一起晒在他皮肤上,他闭上眼睛。
耳旁刽子手小声说了句“得罪”,便抬起刀。
江舍内心平静,回望短短前半生,还没来得及一一细数面孔,却听远处传来呼喊:“圣上有令——大赦天下!”
江舍抬起头,那是他余生都忘不掉的一眼。
俊美的少年王爷骑着骏马招摇过市,身旁簇拥着数不清的百姓,喜笑颜开地歌颂他的功德。
那人还在喊:“二皇子殿下——北境大捷,只手平叛!圣上特封为‘定王’,并——大赦天下!”
酒浆混着汗水流进眼睛,江舍不得已眯上眼睛。
再睁眼,官兵已经上来替他解开了枷锁,刽子手哈哈笑着祝贺他。
借着这位王爷的光,江舍恢复了自由身。
狱卒把他推出监狱,他眯着眼睛看头顶太阳,心头一片茫然。
他该何去何从呢?他的皮肤还在溃烂,他没有爹娘没有弟妹,他举目无亲,他该怎么活下去?
江舍不知道,他只是凭借本能远离这座城关,远离任何幽深的小巷。
他没有行李,一身粗布衣裳从家里穿到大牢,又跟着他从牢里回归田野。
他寻着记忆往村里去,走了七天七夜,草鞋被磨穿,手脚都渗出鲜血,但是他没有死。
落叶归根,他这样想着,强行吊着一口气。饿了就吃草根,渴了便饮露水,翻过一座座小山丘,最后终于抵达故乡。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迹了,脚下是黑漆漆的焦土。浓重的血腥气经久不散,他身下的土壤可能就埋着某个熟人的尸体。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任由自己倒进泥里。
就停在这里吧,他想。
滴水未进的第三天,他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以为自己死了,可是身体还残留触感,有一双的手不停地抚摸他的身体,还有水滴落到他脸上。
他想起某个夏日的午后,跟随着父亲赤脚进田,头顶的太阳转瞬被阴云遮蔽,豆大的雨滴滚滚落下,是热的。
下雨了啊……
他想着,身体却忽然轻盈起来,空气不停往肺腑钻,一股强大的气挤进经脉,强行牵引他睁开双眼。
身上腐烂的创口全都消失了,那股可怕的病毒消磨于一场热腾腾的春雨,他的身体也仿佛春日新芽舒展着。
一定是菩萨娘娘保佑的。
他想,娘亲每天都念着菩萨娘娘,终于显灵了。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重新启程。
这次的目标是京都。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真正抵达那片繁华之地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
那件麻布衣裳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江舍赤脚踩过雪地,四肢很快便坚硬如铁。说他疯魔了也好,胆大包天也罢,总之最后他敲响了定王府的大门。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他知晓的好人了,只有他,只有这个人。
他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推开阻拦的门童,跌跌撞撞地往里跑。
侍卫拔出刀,削铁如泥的刀片抵着他脖子,瞬息便可叫他人头落地,却被一个眼神生生止住。
那位众星捧月的定王殿下披着貂皮大衣,漫不经心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
他许久未和人说话,嗓子干涩不已,好半晌才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位矜贵的贵人不耐烦地打断他。
“不管你叫什么。”
……
“今天开始,你只有一个名字……”
……
“舍弃你过去的所有,将你的全部献给我。”
……
“江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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