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房子是租的，樊少康坚持只租不买，天天跟邻居吹牛说房价再过三四年铁定要降，然后便会翻倍腾飞，说得天花乱坠，只有樊星知道他钱都在赌场里，至今都没回本。

房子在七楼，说是七楼，其实是顶楼天台加建的两间铁皮屋。樊少康昼伏夜出，最近一年甚至能连着一个月不见人，眼不见心不烦，住得还算顺心。

爬到四楼，光线就开始暗淡，五楼以上就几乎看不见，只能凭直觉落脚。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

到了七楼没听到樊少康声音，他先拿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开灯检查。

房间仅有八平，一张靠墙铁架床占去大半，剩下一张折叠书桌和单人木椅，缺了半边门的木头衣柜，墙面挂着他自己做的小书架，书架边是被他封死的小窗，那窗对着隔壁楼的公共厕所。一览无余，所以看一眼，便知樊少康搜过他的屋子。

他额角青筋隐隐浮动，最后憋回一口气，走出门将门砰的一把关上，然后没走几步踹开主屋的大门。

“樊少康！”

里头空无一人，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闷热的酸臭怪味。

樊星忍着脾气，开灯查看。主屋客厅的餐桌上有好几盒吃剩一半还没扔的方便面，苍蝇乱飞，各种蔫巴的纸巾和烟头掉落一地，墙角还堆着几个压扁的塑料瓶和垃圾袋，跟捡废品的流浪汉窝一样。

他蹙眉忍着恶心要进去，突然暗处蹿出来只老鼠，也不怕人，好奇瞅了他几眼，“吱”了一声作招呼，才慢慢悠悠蹿进厨房。

他把脚收回来，转身，走远了点才深呼几口气。

不是喊他回来吗？人呢？

樊星心情有些焦躁，火从脚心蹿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盒烟，刚准备离开此地，就听楼道处的铁门吱呀一声，传来樊少康的声音。

“能走吧？你小心点别摔着。喔，你可能也听不太懂，要我抱你吗？不用就算了。”

樊星没听出来他跟谁说话，但见樊少康推开铁门，穿一身皱巴巴的廉价西装，看着人五人六，见他大着嗓门儿喊了一声：“哟！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还在小卖部给你打电话呢！”

说完他牵了个陌生小孩上来，边关门边假装关心道：“衰仔，你当屋企系旅馆啊？话唔见就唔见，连个信息都冇，惊死我??！”

樊星没搭理他：“是不是你进了我的屋子？”

樊少康一愣，嘟囔了几句：“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爸。老子进儿子卧室天经地义，我难道还要向你打报告不成？”

樊星看着他，突然气笑了。

“我老子十多年前沉尸鱼塘，被塘里的鱼吃得尸块都捞不到完整一块。你是我老子？你配吗？”

樊少康脸色一变：“一大早就讲啲咁唔吉利嘅嘢。算啦算啦，你食咗早餐未啊？我帮你带咗嚟。”

说完他提起一个透明袋，里头装着几块米白色的伦教糕，是楼下小摊买的。

樊星并不领情：“你把偷我的钱还我。”

樊少康收起脸上的笑意，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既然法律上你是我儿子，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计较这个做什么？以后老子赚的钱，死了不都是你的。”

樊星向他迫近，一字一顿道：“还，钱。”

樊少康怒气也跟着涌了上来，但他没像以往一样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因为他发现他们许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站着对视过。

在他印象里，樊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就算有矛盾，挨一顿打也就老实了。但眼前的少年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仿佛一夜就长大了。他似乎变得比他高，板起脸面无表情时，与他那有精神病的母亲足有七八分像。

他畏缩了。

良久，他喉口一动，切了一声。从西装口袋翻了翻，找出两张五十。

“喏，才一百块钱，就一副要杀了老子的模样，有点出息好不好？老子出场都要起码上千上万。”

樊星没接，“是一百二十五块。”

樊少康一顿，眉间隐隐不耐，“你他妈——”

话音未落，樊少康就被他提着领口，砰的一声掼到铁门！

就听他恶狠狠道：“你最没资格提她！”

樊少康被惯得一懵，没忍住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樊星想躲，但偏头时恰巧没躲住，因为他刚好看清樊少康带回来的这个小孩儿长何模样。

那小孩儿看上去顶多五六岁，矮小的身子只套了件旧校服。棕发白皮大眼高鼻，重要的是，他眼睛是浅蓝色的。

这明明是个洋鬼子。

樊星是个土包子，只在英语课本上见过外国人，还都是成年人，这是他头一回见到活的现实里的外国小孩儿。他属实被吓了一大跳，连樊少康在骂他什么都没听清。

对方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也愣愣地有些无所适从。

他肉嘟嘟的小手抓着衣服下摆，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脚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见樊星始终没移开目光后，眨了眨大眼，没再移开。

那卷翘的大睫毛都可以给苍蝇当停机坪了。

关键这小孩也不怕人。

樊星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这小孩儿长得太漂亮，跟个假人似的。

樊少康没听到樊星顶嘴，以为他知道错了，便自己给自己台阶下：“长本事了都敢打你老子，牛逼大发了，老子你不发威你当你老子是病猫。毛都没长齐，要想打过你老子，下辈子吧。你就是……”

樊星越看眉蹙得越紧，樊少康带一个洋鬼子回来做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这小洋鬼子是谁？”

樊少康说了半天，才发现樊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不过提到这个小孩儿，樊少康脸色突然阴转晴：“诶，这不是洋鬼子，说话客气点，这是你弟。来，这是你哥，叫哥。”

小孩儿似乎听不太懂双方的对话，愣了片刻，直直喊了他一声：“daddy？”

樊星简直一脸见鬼，将目光挪回樊少康脸上，“你嗑药了？”

“说什么鬼话，老子不碰那玩意儿。”

樊星深呼一口气，忍不住道：“那你大早上说什么疯话，你不是阳痿嘛怎么生孩子？”

樊少康被他戳到痛处，脸色一变抬脚就要踹他，却被樊星挡下。

“你再打我一下试一试！”樊星脖上青筋暴起，目光狠戾，尽管尾音略微有些抖：“我不管你从哪儿捡来的孩子，都跟我没关系。要是你再惹我，我迟早杀了你！”

樊少康原本一脸狰狞，突然就笑了。假装没事拍了拍樊星的肩膀，被他一把甩开，但也没在意。

“这狠劲儿才像我儿子。行了，我这辈子儿子就只有你一个，你也不要吃醋。”

“我不稀罕！”

樊少康哼笑一声，蹲下身拥住那小孩儿的身子，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的福星，你猜他是哪国人？”

樊星没空陪他发疯，“你要是拐卖来的我现在立刻报警。”

樊少康温柔地摸着小孩的头，眼中泛光：“四分之一中德混血，他妈妈是华人，他也算是个华人。据说他爸爸祖上在中东是开石油公司的，但后来家道中落。不过没关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能捞点油水。”

樊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皱眉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让他叫我哥？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樊少康笑了下，刚要说些什么，见小孩儿一直在扯自己的衣服上褶皱，松开拥住他的手，漫不经心道：“我以前跟他妈妈是同学，听说他爸爸得了癌症，两人急着去北京治病。他妈妈怕孩子没人照顾，托我照顾照顾，到时给我一笔抚养费。”

樊星自然不信，没人照顾雇个保姆就行，樊少康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托他照顾小孩儿？放什么狗屁？

樊星防着樊少康，他很明白，樊少康肚子肯定又在憋一锅坏水，尽管这件事目前看起来与他无关。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保不准此人撂下烂摊子再次跑路，他得盯紧这个人。

“你给我送回去，自己都养不活照顾什么小孩。”

“白掉下来的钱你不要？你不要我要。反正你也不着家，我养他几个月，给点吃给点喝的，总不会饿死。”

樊星见他说得像养个猫猫狗狗简单，看来心意已决，没打算跟自己商量，也不跟他废话：“我不管，要是出事了你自己担着。我可不像那个女人没出息，就算同归于尽，我第一个也要先宰了你。”

说完他看都不看两人，直直拉开铁门，砰地一下用力把门甩上，把樊少康的咒骂堵在铁门之外。

他快速走完六层楼梯，往楼外走。突然“咚”地一声，一盆仙人掌擦着他的额角砸在他的脚边。他向上一看，天台上的樊少康愤怒之中带着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自己能砸这么准。

樊星冲他比了个中指，头也不回走了。

晨起人声渐杂，看热闹的人没见后续，也从窗户里缩回脑袋。

凉风吹在脸上，额角处火辣辣的疼，他没管，也没理会路人异样的目光，再次回到村口的小卖部，一言不发跨上车。

刚好李哥出来倒洗脚水，见他额角出血，吃了一惊，“你怎么又跟你爸打架了？还打出血了，你先别走，我有创可贴。”

樊星心情很不好，没答应他，一拧油门飞了出去。

这才多大功夫，就能打成这样，真是冤家。

李哥边叹气边摇头，把水倒进臭水沟里。

“后生仔火气咁大做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