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赏鱼店围着一格格玻璃鱼缸,层层叠叠高过头顶。辅之幽蓝碧绿的补光灯,季如芊一进门,脱离晴空刺目的日照,仿佛踏入微缩的水族馆。
她对那些游弋的新奇品种早有兴趣,可惜上次购买鱼苗时了解到:不同的鱼需要分缸,有些温度需求苛刻特殊,有些对其他族类攻击力超强……自己忙于工作,又不愿将阳台折腾得过于拥挤,便只养了最入门的孔雀鱼。
难得有时间来,不看白不看,反正无需自己养,于是季如芊观察得入了迷。她躬身半蹲,眼睛近乎贴着玻璃壁。店里成规模的大缸果真好玩,鱼儿成了群左右缓缓洄游,时而受到惊吓般,猛地集体甩尾急转。
季如芊的手指虚虚指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冷不丁被人拍了拍肩头。
她被吓一跳、恍惚回头,自己在君兰并无太多朋友,并且都不大会出现在这潮湿逼仄的店铺。
“好巧,小鱼。”
闻真背光侧立,好在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及英挺五官,仅靠轮廓便足以辨认。
是挺巧,第一次见面她慌里慌张地端着鱼,第二次她全神贯注地在看鱼。闻真无端想起那句话,“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闻真并不知道季如芊的名字,上次分开后他去过中医馆一趟,几个合伙人年底分红需要对账。
负责管理客户群的朋友将联系电话、微信号、姓名整理成的表格投影在大屏幕上,只要闻真仔细查找就能得到她的全部信息,可随性的他又怎会刻意查人?
而今天闻真从学校出来,吃腻了教职工食堂,趁周末去外面觅食。顺路拐到西大街时,远远一排旧式多层楼房进入视野范围。
鸽哨在寂静的午后响起,在君兰这样不算快节奏的城市,时间仿佛过得更慢一些,响得也比北城时幽远一些。
两行白鸽盘旋于深蓝天空,背景的青灰瓦屋顶斜挂在画幅一角。闻真记起来那群建筑,上次他捎季如芊开进去过,狭窄得几乎让他的车技破功。
他莫名地想起来她,一个着急到红了眼睛,仍旧发挥“小狡黠”信口胡诌的姑娘。
心随意动,闻真便在西大街停了车。旧城区实在人多车多,他堪堪发现远处的一个位置,便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压过路缘石,眼疾手快斜插上去。
那辆车几乎擦着拦路石墩,闻真都需要观察摆正的路况,它直接一把到底。不知道该说司机果敢还是生猛。他无奈地调转车头,又兜了一圈才泊好车。
如此,季如芊和闻真前后脚停车,有个时间差,两人本不能相遇。不过她看鱼看得太过投入,而闻真离开时,下意识地往街边的店铺内多张望了几眼。
他想起上次她在副驾提到几家老字号,似乎常来光顾。季如芊很好辨认,她习惯穿浅色衣服,在暗调的观赏鱼缸间尤其显眼。
季如芊抬头发现是闻真,腼腆地笑了笑。蹲着的不止有她,旁边是群小学生。混在一堆鼻涕孩里,在熟人面前总不太好意思。
“你看这么久也不买,店主不做生意了?”季如芊往外走,闻真跟在后面碎碎念。
她那么沉浸,掌心贴着玻璃,瞳仁被鱼缸内的射灯照得剔透,像两颗琉璃球,应该真的很喜欢吧!
“喏,你的呢?”
季如芊从包包里掏出两袋鱼食,举到闻真眼前。她消费了,反倒某人比起她又高又大,杵这碍事还话多。
闻真看到她得意地笑了,故意停顿着等他的回复。巴掌大的鱼食袋子后面露出季如芊勾起的唇,她很好胜。
同一个人,紧挨的两种情绪像阴晴转换,很难忽视。季如芊刚刚看鱼时神游许久,怅然到发呆,连他站在身旁都未发现。此刻却鲜活灵动,如鱼归大海、鸟入山林。
闻真转身走向门口结账处,冲趴在柜台边与人下棋的老板喊:“买鱼食。”
“小伙子养的哪种鱼?要多少?”
老板问到了闻真的知识盲区。他日常混迹山野户外或露营时,朋友里倒是有钓友,那些湖泊水系里的鲫鱼、翘嘴与这些观赏鱼不沾边,他编都毫无头绪。
“跟她买一样的,来十袋吧。”
闻真硬着头皮,扭头指了指季如芊的手上,他也好胜。
季如芊俯身拍胸口,怕自己笑岔气——孔雀鱼吃得不多,她买时已经考虑到自己太忙囤点货,哪有人一次买十袋的?
果真,老板从棋盘上抬起头,充满好奇:“你家的缸尺寸不小吧?”
“嗯,比她的大。”闻真面不改色。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呢!季如芊收回准备劝的好心,不用费多余的力气!反正并非自己付账。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出门,闻真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塑料袋。
“你怎么处理它们?别告诉我丢掉。”
如果为了斗嘴乱浪费东西,简直做虐。
“你想要?”
“别,我家的鱼不缺这口吃的。”
季如芊可不想委屈她的鱼,她要喂新鲜日期的!
“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鱼?”
闻真发出邀约,其实刚刚他便产生念头,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季如芊弄清楚他说的位置,反应半晌,竟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来到拥挤的街道,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亟需在外面找点地方放空,不想独处。
与闻真一起去山上也是同理,两人相处方式有点无厘头,又莫名令人舒服,他并不属于她厌倦的那些事务。
“走吧?”
季如芊点头,却与闻真方向不同,她要去取车。
“我们两个人开两辆车?”闻真略有迟疑,言下之意,这太不节能。
季如芊指了指他手上那兜,刚刚才乱买东西的人,这会倒勤俭节约起来。她的吐槽有效,闻真乖乖闭嘴。
等两人在街角汇合,季如芊冲他滴了两声示意。原来那辆黑车的主人是她,闻真失笑着摇了摇头:按经验,他默认这种黑色商务轿车一般会下来位中年男人,可季如芊开也不违和,尤其蛮横地斜插那把。
季如芊尾随闻真跟车,驾驶位一侧车窗落下,午后阳光随着微风灌进来。气温并不凛冽,冬日难得有如此暖阳天。
郊野渐近,地平线开始起伏,太行余脉缓缓映入眼帘。天愈加高远,北方的山植被稀少、起伏分明。暗色调中间或夹杂近来的积雪,让人心变得空旷疏落。
绕行盘山公路的缓坡前,闻真的电话进来提醒:“待会儿慢点,前面有一段连环弯。”
“不信任我的车技?”季如芊在另一头并不买账。
“信任!”闻真赶忙强调,亲眼见识过,他可不敢质疑她的实力。不过觉得她第一次来,毕竟路生不常走。
话这么说,两人都不托大。到了坡陡弯急的路段,连续18道的Z字转折,十几米便一个急转弯,甚至是U型弯。季如芊禁不住屏住了气,压住车速,脚踩在刹车上。
然而峰回路转,前途再无遮拦:平直的公路通向远方,一侧横陈明镜般的静湖,一侧则临空俯瞰已缩小成火柴盒子部落的城市。
好像穿越黝黯的隧道后,尽头天光突现、豁然开朗。季如芊眺望着遥远的建筑,视线再落回了无波澜的水面,心里淤积的苦闷瞬间消散,像被风吹过般浩渺,没有一丝乌云。
闻真寻了片空地靠边停车,季如芊默契地挨着开过去。他斜靠着车身,看她关门落锁,随手拽了根野草把玩,淡淡地问:“这地儿还行么?”
季如芊点点头,小时候的记忆已模糊,她其实并不熟悉君兰,郊县更是极少涉足。
“所以你开心了么?”
他明知故问,她抿抿唇角,点头承认。
季如芊发现为什么喜欢和闻真待在一起:他不会追问,看破她情绪低落,那便去找乐子,至于缘由无需强求。两人虽然时常针对彼此,谁也不让着谁,却逗闷子般,像打太极有来有回地切磋。
她跟伍青泽的相处模式则迥异:伍青泽脾气不温不火,极少反驳她。偶尔的矛盾便闷下去任其长久发酵,成为埋在彼此间的一根刺。
比如季如芊拒绝订婚的请求,他不会发怒。骨子里抹不去的那股骄傲公子气,让伍青泽持着温柔细腻的涵养,却也让他实质上难以接受她的躲避。
伍青泽甚至从未问过季如芊对伍氏的看法,以及她为何对集团的业务那么感兴趣。在她几乎情绪崩溃的缝隙里,两人曾有机会挽回。
可惜他的生活就像白璧高悬,而她则从荒野间野蛮生长,底色截然不同。
季如芊没注意到自己将闻真与伍青泽相提并论,这倾向有点怪异。潜意识里暗流涌动,并不易被人察觉,她甚至没将彼此关系往成年男女之间联想。
兴许他总是满不在乎地领着她,做此类天真无邪仿佛小朋友郊游般的事;而许凡提起过闻真虽然有过些桃花传言,在君兰这两年却乐得做个孤家寡人。
季如芊被很多人追求过,理工院系的硕博师兄们直接而简单,时常令人尴尬。无法将闻真与这些男生列在一起。
闻真确实没想太多,即便开几十公里路上山,不过兴起而至,想让她快乐。他从车里拿出鱼食,朝季如芊招招手:“还没到目的地呢。”
两人从主路手脚并用地爬下,羊肠小道曲折蜿蜒,通往远处水库。季如芊明白了:他真的很会攀比,一定要赢过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