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周乔的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各种学生社团的招新宣讲也参加了不少。

大城市的孩子从小就参加过数不尽的兴趣班，家长们削尖了脑袋，恨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和他们不同，周乔上过的兴趣班都是英语和数学。和高考无关的，她没有机会，也不敢有奢望。

周乔没有一技之长。因此，她能申请的社团本就不多，又因为性格里带点儿腼腆慢热，她只零零星星收到了几个面试，面试后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再收到回音。

周乔坐在图书馆发呆，她正为社团的事苦恼。面前摊着一些传单，却已经错过招新宣讲日期。周乔并不知道那些社团是做什么的，只是想和大家一样，尽快融入N大而已。

新学期伊始，中午一点钟的图书馆，学生并不多，偌大的自习区域显得有些空荡荡。

周乔的目光被斜对面的电脑吸引了去。那男生背对着她坐，面前笔记本电脑亮着，乍一看似是在用功。

周乔却觉得不对劲。只见那男生保持着坐姿良久，既不做笔记，也不在打字。但那男孩身材高大，将周乔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周乔努力歪了歪身体，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悄悄探出头，看到那男生的电脑屏幕。

蜡笔小新。

周乔有点无语地笑笑。

下一秒钟，那男孩好像是感觉到了周乔的目光，回过头来。

成煜？周乔记忆力一向不错，想起开学那天向自己递名片的新闻社副社长。那天穿了正装的他打扮得像个成年人模样，没想到竟是个在图书馆看蜡笔小新的。

周乔有点想笑。

只一秒，成煜就想起了这与他曾在开学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微微侧目，看到了她桌上的传单。成煜猜到她为什么苦恼。

他倒也不犹豫，站起身向周乔走来。

他十分绅士地开口：“我记得你叫......周乔？”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周乔点点头。

“如果没记错，社团的招新都已经结束了，不知是哪个社团这么荣幸能吸纳我们周乔同学？”

荣幸？周乔苦笑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如果不介意，新闻社可有幸邀周乔同学一试？”

周乔猛地想起，那天开学第一面，成煜似乎就有喊她来新闻社。

“可是，新闻社的招新面试也结束了，我有个室友，前两天刚刚收到最后一轮面试不通过的短信。”周乔难以置信地说。

“可以加场啊。”成煜的话接得飞快，一脸肯定的神情。

难道天上真的会掉offer吗？周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成煜说：“那就定咯，今天晚课时间，新生应该都还没有排课，就来新闻社面试吧。我们等你。”

晚上的新闻社活动室。

“怎么大晚上开会。这期校报的终稿不是已经做完，在纪导那审批吗。”张洋很不满意的打个哈欠。

“谁说开会，叫你们来是做面试官。”

张洋面露惊讶道：“什么啊，我们早就做完新生面试了，而且你成副社长不是说了学业繁忙没空参加吗。”

成煜最近确实忙得很。今年他得到了市级优秀学生提名，材料还需要完善；同时参加的大学生创业竞赛入围了决赛，创业项目也到了关键阶段。

成煜难以分身，有段时间冷落了新闻社，今年新生面试的事情就交给了几个社员和社长严以凝。

“成副社长这是要开个后门给谁？”张洋八卦道。

“特殊人才特殊通道，不懂啊。”成煜白了张洋一眼。

见色起意罢了，张洋心说。

角落里的新闻社社长——学姐严以凝抬眼，没搭理他们的拌嘴。

这时周乔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白衬衫，乖巧的马尾，看得出一点紧张，稚嫩写在脸上。

像只小白兔。

“你迟到了2分钟。”严以凝开场，她一向干脆。

周乔紧张地捏捏衣角。因为教学楼太大，她提前出发却还是迷路了，到处乱撞，跑得气喘吁吁，才找到了活动室。

成煜看周乔脸色绯红，虽装作从容，细细观察却能发现她的气息还未平复，想她必定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慢着。成煜才看到周乔脚上竟踩着一双高跟鞋。黑色粗跟，最普通的款式，中规中矩，看得出花了心思准备面试。细心的成煜看出，她的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看样子像是因为第一次穿高跟鞋崴了脚。

成煜连忙打圆场道：“两分钟嘛，新生找不到路也是常有的，是我们大意，应该做个指示牌。”

见成煜表态，周围的几个干事也连连附和。

成煜清了清嗓子：“周乔同学，没事啊，你来了就好。我们快开始面试吧。”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

他担心着，不愿让她久站。

周乔向成煜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成煜看着周乔，脑子里却只有八个字：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的严以凝目光锐利。

对于周乔来说，社团就是她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江湖”。

在江湖混，需要有能力有匪气，而她什么都没有。

在N大，有志于从事新闻行业的同学不在少数。N大新闻社一直被视为衔接学校和职场的跳板，自不必说，录取要求极高：要么，是来自能提供摄影摄像设备支持的富足家庭；要么，是技术大佬，精通各类音画剪辑工具；要么，是大学里的焦点人物，有人脉有资源，采访校里校外风云人物都不在话下。

而她周乔，自然是不符合以上条件的——对于高手如云的新闻社而言，她就是“三无人员”。

对于这样的候选者，严以凝的态度只有两个字：不屑。

鼎鼎大名的N大新闻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门槛，是个人都能来试上一试？成煜搞什么名堂，岂非白白耽误大家的时间？

严以凝的不屑是写在脸上的。

她甚至不屑在这样的候选人面前伪装。

严以凝有不屑的资本。论背景，作为京城传媒业巨头的独生女，N大无人不知，她严以凝是要继承家业的；论能力，手握多篇论文一作，就连新闻系任教多年的老教授也对她青眼有加。

她高傲，冰冷，像一只天鹅，俯瞰着平庸的后来者。

但没人知道，甚至就连严以凝本人也未曾察觉——倨傲如她，心里只住着一个人。

“周乔同学，”成煜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先介绍一下新闻社。我想你在面试前也已经有过一些了解了，N大新闻社下设校报部，新媒体等部门，社长兼任总编辑，副社长一名——也就是在下，兼任副总编辑。新闻社现有社员58人，其中40%左右是记者干事，30%是责编干事……”

别人来社团面试都要先自我介绍，这位周乔到底是何方神圣，倒要成煜先介绍社团……？

倒好像周乔是什么稀有人才要拼命争取似的，急着孔雀开屏，生怕对方看不上新闻社。

张洋不禁侧目，想用眼神暗示成煜停下，成煜却装作没看见似的，还在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插不进去话的张洋，正好有时间细细研究起周乔的眉目。

不是什么明艳大美女，可能是因为还不会化妆，第一眼可以用乖巧安静形容，还有一些婴儿肥。

若说有什么出众的地方，那就是很干净的一张脸，配上平静的一双眼，像一汪澄澈的湖水。

只能说是很耐看的长相，张洋想。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成煜终于停止了输出。看他倒比周乔还要紧张，张洋轻轻撇嘴。

“成副社长说累了，那就由我来提问吧。”张洋接过话筒：“时间也不早，其实新闻社这届也基本招满了，我们长话短说，就问一个问题吧。”

“请指出你符合新闻社的哪条招新标准？”

问题很短，但很尖锐。

周乔转身，似乎在努力寻找，指尖在招新海报上犹豫地游走。

良久，指尖停顿，眼神怯生生的。成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海报末尾，角落里毫不起眼的三个字——责任心。

张洋哭笑不得。在这样激烈的竞争里，没有一技之长，责任心算什么核心竞争力？

网上都在讲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这孩子倒也实诚。

意料之中的，成煜向周乔投去鼓励的目光，赞许点头。

严以凝始终敲着电脑一言不发。

是否通过面试，周乔还需等待一星期，才能得知最终的结果。按照面试流程，将由社团内核心成员投票决定，获得80%以上赞成票的候选人才能被顺利录取。

周乔原本也没抱有太大希望，这一个月没少吃闭门羹，周乔的心态反倒被锻炼得很好，已经躺平。

权当一试吧，她想。

“咚咚。”

两声短促的敲门声，一位身穿运动T恤的男生将门推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剑眉星目，像是刚打完球的样子，淋漓的汗水浸湿了上衣。

“抱歉打扰一下，以凝，小组讨论的方案改好了吗，晚点抽空发给我汇总。”

严以凝立刻抬头望向那少年，脸色绯红，欲言又止，比了个OK的手势，点点头。

那少年挑挑眉，用下巴和成煜打了个招呼，随之轻轻掩上门。

他叫奉明，N大出了名的大卷王，六边形战士。

短短十几秒，周乔却瞳孔地震。

说不上为什么，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样貌，周乔忘不掉。

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周乔六岁时，曾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小城里的医生无能为力，只得来京城求医。那时，周乔一家风尘仆仆，转院来到京城的同安医院，哪知京城的医院和小城有天壤之别，床位非常紧张。

护士匆匆，只告知远道而来的周乔一家，这里的床位都要提前半年排号等位。

而彼时周乔的病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哪里还等得起。周乔一家祖辈都在小城生活，第一次来到偌大的京城，一时无援。

京城的消费不比云城，就连医院旁最便宜的小旅馆也价格不菲，再拖下去，家里的积蓄很快捉襟见肘。

还在不谙世事的年纪，周乔记得，那是她在父母脸上看到过的最苦闷的表情，才知道原来大人也会无助。

但为给周乔寻得一线生机，周乔的爸妈只好在京城找些杂活做。周乔妈妈在医院门口支起了馄饨摊，周乔爸爸则是去工人市场找些日结的工作，帮人出出苦力，搬运货物什么都做。

小周乔没有安排门诊的日子，爸妈白天都要出门打工。小乔也乖巧，跟着妈妈守在医院门口的馄饨摊。见她穿的衣服总是只有那么两套，附近便有些坏孩子叫她小乞丐，但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帮妈妈包着馄饨。

直到有一天，她认识一同龄的小男孩，日日来馄饨摊买两份馄饨。

令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小男孩的妈妈竟是心内科的奉主任。

奉主任是同安医院心内科的招牌主治医生，妙手仁心，只是问诊繁忙，一号难求。

不由分说地，小男孩把周乔带到奉主任面前。得知周乔的病情后，这位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立刻判断手术宜早不宜迟，旋即安排病房加床。

高额的医药费也立刻被垫上，那小男孩说，是医院募捐到的善款，并告诉周乔爸妈，不必还。

几周后，周乔的手术十分顺利，修养不多日便恢复得差不多了，周乔一家回到了云城，生活回归平静。

只是当时二人尚年幼，周乔并未问过那男孩的姓名，只记得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颗痣。

而不久后，即使周乔一家想尽各种办法，想要去报答当年的恩人，却被告知那主治医生似乎已不在同安医院任职，手机号成了空号，茫茫十几年，竟完全失去了联系。

你还会记得六岁的事情吗？大多数小朋友心里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童年的影子。

但周乔记得很清楚，离深渊最近的那一年，她见到了天使。

纵然十二年间，体型样貌定会改变不小，但周乔脑海中仍挥之不去那男孩的身影。

匆匆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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