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闹剧持续了十数日,这十数日间,裴祗没有再踏进这间书房一步。
释安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的一大堆菜色问:“裴祗呢?”
“大人还在议事。”
“噢,那就是还活着。”
释安动了筷,却吃得不多。
那人收拾碗筷离去后,释安从嘴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什,展开一张空白纸条,放在烛火上烫了烫便显示了字:“恒王死,走狗烹,三日后。”
看完释安便将其烧了,又将灰烬捻碎,用茶水一倒冲了个干净。
恒王便是叛军之首,但死这一个还不够,乱臣贼子可多着呢,他二哥得花点时间杀,三日已经算快的了。
晚间,裴祗进了书房,一身霜雪露重。
释安已经睡下了,隐隐听到了水声,待睁开眼,裴祗已经沐浴完走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不等释安反应过来,他就上了床,钻进了释安的被窝,将人抱在怀里。
他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又有沐浴后的馨香,释安忍不住就深吸了一口。
裴祗的腰间突然刺痛,“殿下,该修修指甲了,上次抓得我背后都是伤。”
闻言,释安抬脚就踹,温馨不过片刻。
比拳脚,释安是吃亏的,不过比演技,或许他可以唬住裴祗。
释安吃痛地轻呼出声,裴祗立刻就松开了他,而他用力一翻身,整个人跨坐在裴祗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里都是得意之色。
“老师这几日在忙什么?”
裴祗扶着他,任由他兴风作乱,“在忙殿下安排的差事。”
“噢,进展如何?”
“天下没有白得的消息。”
“老师想要什么?”
裴祗目光灼灼地盯着释安,一言不发,十几日了,什么伤都该好了,什么痕迹都该消了,但如果释安为难,他也可以直接告诉他的。
唇上一软,带着些小心翼翼,缱绻流连,这是第一次。
上一次裴祗没有吻他,也不敢吻他。
“老师。”呢喃的声音响起,“我做的对吗?”
“很对。”
“那老师还要吗?”
“还要。”
这种事情,释安几乎是无师自通,腰肢扭得厉害。
裴祗的胸口被抓着都是血痕,实在是欺师灭祖。
裴祗一把将他压在身下,又翻了个身,只听着小太子哼哼唧唧地骂“放肆”。
新词儿,别有情趣。
这一夜,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
消息再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五日,这个时间和裴祗说的一致。看来自己确实还没完全掌握皇家死士,释安又将那纸烧了。
常时间不晒着太阳,他的皮肤愈加白皙,裴祗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更加明显,如点点红梅踏雪来,盎然盛放在冰质玉骨之上。
二人都对外面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日日寻欢作乐,颠倒龙凤。
释安依旧是一身白衣,素的很,曾被裴祗调侃为披麻戴孝,又实在是俏。
释安只是回道:“确实披麻戴孝,若我哪天死了,连衣服都不用换,便可以直接收殓了。”
一句话让裴祗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可他到底没多说一句,只是更加温柔地,一点点地,让释安再也不敢乱说这种话。
地下的时间过得模糊,偶尔释安会记不清是哪一天,他数着日子,数着死掉的人,今日是这个兄长,明日是那个幼弟,还有不太认识的文武大臣。
刀锋卷刃,杀人如麻,腥风血雨,不见天光。
直到这地下室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殿下,是我。”
释安在画画,他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微微一笑:“看来你成功了。”
“是的,新皇已中了慢毒,时日无多。”
裴祗说的对,有新皇在,他就用不动皇家死士。
他淡淡开口,仿佛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杀完了吗?还有几个?”
“除了宗亲还有几个,其余的全灭不留。”
“真狠啊。”
释安停了笔,随意揉了揉那副画,吩咐道:“找个和我身形差不多的人来,毁容,焚之。剩下的按计划行事。”
“殿下,当真不和裴大人说一声吗?”
释安回头,又再一次看了看囚了他几个月的这处居所。良久,他转过身,毫无留恋地抬脚离开。
裴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起火的地方是裴府的地下室,烧得干干净净。清理过现场之后,里面有一具烧焦的男尸。
侍卫看着脸色沉如墨的裴祗,一个个噤若寒蝉。
裴祗眼尾发红,死死盯着那具焦尸,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可怖。
侍卫们被吓得毛骨悚然,心道裴大人多半是疯了。
“好啊,跑了。”
他收回癫狂的神色,看着远处的天空,“释安,你身上我连半寸都不会差的,你怎么有自信随便找个人替你呢?”
“释安”死了,如今连他也一起死一死,那朝堂大约是新皇一手遮天了。
最好是死得不明不白,无从查起。
早知如此,不如当初直接殉了先帝算了。
释安跟着暗卫一路逃至城外。
这里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接应点,准备在宫变的时候逃出来,谁知道裴祗突然发的什么疯,将他关了起来,还美其名曰为他好。
背叛他的人,他不需要。
“殿下,我们之后作何打算?”
释安灌了一口冷茶,抹了抹干涸的嘴唇,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新皇不行的消息传出来,那个时候裴祗就会知道这是他的手段。
不过知道也无妨,除非反了天,否则无人有资格继位,就算从前他只是个靶子,但今后他便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唯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至于裴祗,放他归乡也好,此生不复相见也罢,都别出现在他的眼前。
释安在据点藏了几日,皇宫内的消息似乎是被人封锁了起来,竟然一点都没泄出来。不知道新皇情况如何,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再者太子已死的消息天下皆知,他需要一个名头让自己“死而复生”。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起了裴祗,若裴祗是他,会怎么做?
释安苦笑,自己还真是他的好学生,怎么都忘不了他的教诲: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
他的二哥素来小心谨慎,若是太医治不了,就会暗地里请城内的医师;城内的医师也救不了,那就会把全天下的医师都请来。
为了这一天,释安等了很久。
这个毒下得极慢,却发作得极快,为的就是不让人有喘口气的机会。怎么算,这新皇都应该不在人世了才对。
可是派出去的探子却没有带回来有用的信息,只道皇宫内一切都好。
好个屁!
释安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布置,暗卫却用拼命发誓他没有失手,新皇分明是中毒已深。
那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秘密接管了皇宫。
不知道这人目的为何,又为何有如此的手段?
新皇无后,皇室嫡系血脉几乎不剩,唯有几个同宗姑母勉强可算,还有她们的孩子……不过没人会疯到让别的姓氏继位,那和改朝换代有何异?
慢着。
如果有人能调动军队,说服那几个老将,那就另当别论了。
释安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必须亲自进城看看。
如今出入皇城都不容易,每一辆车不管如何达官显贵都要被查。直接进城风险很大,最好是能混进去。
城外有一处庄子,是前朝那位最受宠的公主的行宫,后来到了他四叔——宁王的手里。
宁王在皇室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虽然顶着皇室的名义却并非是皇室的血脉,是个皇祖父口头收养的义子,皇家玉牒上根本就没他。
说是王爷,不过也就是个普通贵族。
他这位四叔似乎没在这场浩劫中被清算,也算是有几分本事和眼力,能看得清这局势。
释安的运气很不错,这位宁王从城内带了一些乐坊的女子去庄子上玩乐,明日便会回城。他若是能混进庄子,再跟着队伍混进城这就安全很多。
这是释安这几天唯一获得的有用的消息,不然他都要以为赫赫有名的皇家暗卫是吃干饭的。
“殿下,你真的要牺牲至此吗?”
一直跟着他的暗卫名唤“十七”,暗卫没有名字,都是代号。
十七一脸天塌了一般地看着一堆女子的衣物。
释安并无所谓,他的面子不重要。
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什么都不重要。
他的理由很简单,没有人相信他可以坐稳这个位置,他偏要试试。
命而已,输了就给好了。
“十七,这次你别跟着我,你去探探城外军营的情况。其他人毕竟不是自小跟着我的,我信不过。”
“可是殿下一人涉险,十七实在不放心,若是再像上次那样被裴大人……”
闻言,释安的面色一僵。
十七自知失言,也不敢再提这三个字。
“殿下多保重,属下会用最快的速度回来接殿下。”
释安深吸一口气,换上了粉色的裙衫,他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不管是厌恶还是欣喜。偶尔觉得好像灵魂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焦了,散发着阵阵的苦味。
素手推开房门,释安化名“晚珠”,混进了那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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