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人行,血色浓夜

三更锣响,夜色深重,弦月被隐在黑云之后,难见天日。

坚硬的粗麻绳被系在粗壮的树干上,一阵一阵地绞动。杜二胖站在旁边,一边担心绳索会不会断,一边警惕四周,望向树边的古井。

两根绳索崩得直直的,下头显然系着两个人。

山上刮下来的风比刀子还锋利,冷得渗透骨缝。杜二胖冷得直跺脚,急得抓耳挠腮,只能看见两根绳子轻微晃动,却不知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大哥、二哥,下面能不能行?”他忍不住跑到井边轻声朝井下问道。

“你他娘的急什么,给老子好好守着!”大哥的声音从井下传来,一如既往地对他不耐烦和愤怒。

二胖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回到树干边望风,嘴里嘟嘟囔囔的,“这大半夜的除了我们谁会到这里来,什么事都不让我参与,回去我就告诉娘去……”

井下黑洞洞的,月色也不清晰。

杜平和赵进喜腰上系着绳子,在井中晃荡,两只手在井壁上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赵进喜一边找一边嫌弃地说:“大哥,下次莫要再带他,不成事的耗子。”

“我也不想,还不是我娘,等这次成了我就把他送回去,有了钱,我娘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咱们再继续去干票大的。”杜平低声道,他对自己这个傻子弟弟一向不喜欢,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挖墓找宝的本事他不知道教了多少遍,死活学不会,除了一身死肉,一无是处。

说话间,杜平手上摸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粗粝的触感不比其他地方,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铁锹用力敲了敲,竟然有所松动。

“这里!”杜平激动道,随后飞快地用手中的工具开始在井壁上开凿。

赵进喜闻言立刻开始跟着杜平开始动作。

“我就说这口井可以,反正是口半枯死的水井,咱们在井壁上凿个洞,把宝贝都藏进去,回头再一点一点卖,大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杜平道。

“大哥聪明,这口井都荒成这个样子了,想是不会有人来,来了也不会下井,更想不到我们会把宝贝都藏在这里面。”

他们动作娴熟,井壁上的石块泥土被铲子铁锹全都赶进脚下仅剩的井水里,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挖出了一个可容人大小的洞口。

过了一会儿,赵进喜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问道:“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有点骚,还有点腥。”

“还真是。”杜平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突然觉得后背湿湿的,伸手摸了一把闻了闻。

直冲天灵盖的尿骚味!

“娘的,杜二胖那狗杂种是不是在上面往下撒尿呢!老子待会儿上去弄死他!”杜平咬牙切齿道。

眼下时间紧急,他们必须得先把藏洞挖好,再把宝贝都转移过来。官府的人已经在追查李家坟墓被盗一事,他们的手脚必须更快。

暂时隐忍下这被尿淋的仇,两个人继续挖洞,等到挖的差不多了,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们重新栓好绳子,爬了上去。

爬上去之后,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正想找杜二胖算账,却不见他的身影,借着些微的月光,他俩找了一圈,但还是不见其人。

“这小子怕不是怕你打他,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吧?”赵进喜靠在树干上,把用过的绳子都收好放进包里,然后环顾四周,还是没能发现杜二胖的身影。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人身上冷得发颤。

二人又冷又气,明明这狗东西除了分钱外一点力没出,骂他两句就不得了了,竟然撇下望风的任务自己去逍遥。

“我今天不打死他我就不姓杜。”杜平恨得咬牙切齿,“我去树下看看,实在找不到就不管了,让他死了算了。”

树皮粗糙,杜平身手又好,两三下就爬了上去。

夜虽黑,但树上视野好,一眼望去四周也能够看见个七七八八。

他朝西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那路是镇上的放牛娃常走的路,直通镇上一家养牛的单身老汉的牛场。

那个身影正朝着牛场而去。

而那个肥胖的身影除了杜二胖那家伙还能有谁。

杜平从树上下来后带着赵进喜追了过去,怕惊动人家户养的狗,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直到走在杜二胖的身边了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语气恶劣道:“你要给老子跑到哪里去!信不信我弄死你!敢撒尿淋老子,狗杂种!”

杜平一巴掌对着杜二胖的脸扇了下去,力道极大,杜二胖的脸都歪了,但却没发出多大声音,反倒是杜平的手上像是摸到了什么残渣肉类似的,异物的粘黏感十足。

杜二胖被打也不生气,反而笑着看着杜平,一直笑,一直笑。

“你发什么神经!”杜平骂道,往日要是这样打他,他早就和自己干起来了,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杜二胖张嘴又闭上,继续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处,诡异地笑着看他们。

一股凉风瞬间灌进杜平和赵进喜二人的脖子,两人都情不自禁地浑身一凉。

“装神弄鬼!”赵进喜照着杜二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一声奇怪的断响。

杜二胖的脑袋像豆腐一样从脖子上滚落,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啊!”赵进喜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二人不约而同退了两步。

“你做了什么!”杜平一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朝赵进喜吼道,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弟弟,但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啊。

杜二胖的头颅在地上滚落了一圈后竟又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缓缓地开了口:“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啊——”

惊恐如潮水一般涌入心脏,化作尖叫直冲黑夜上空。

“鬼啊!”

杜平和赵进喜拔腿就跑,可双腿却好像不听使唤,软成一滩烂泥,摔倒在地。

杜二胖的头紧追不舍地朝他们滚来,眼睛里逐渐流出黑色的脓水和蛆虫,嘴角的诡笑不变,带着已经变异的语气问着:“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藏在黑云之后的月色突然流出一丝,足以照见眼前的情形。

杜二胖的身体血淋淋的,就在躺在不远处。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赵进喜颤抖地喊道,□□下洇湿一片,已经吓尿了。

“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穷追不舍的头颅咬上了杜平的腿,却依然在发出说话声。

“不要走,陪陪我……”

寂静的夜晚因为尖叫声而苏醒,狗吠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家点了灯穿上衣服站在门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仔细听了听却又没什么动静,便又回屋去了……

血腥味从小路一直蔓延,一直到井边。路上的两颗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其中一颗啃咬着另一颗,像是进食的桑蚕。

四肢百骸,心肝脾肺肾,散落一地。

比卖猪肉的砧板还要丰富。

……

“牛大爷您的的一斤猪肉,拿好了!”

“多谢。”牛大爷乐呵呵地拎着猪肉往家走,他今天特意起了个早,终于买到了这肉店的第一斤猪肉,刘半仙说拿回去给媳妇熬汤喝,保准能生儿子。

此时天刚蒙蒙亮,细雨绵绵,他带着斗笠,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回家。

走到离家不远处的岔路口时,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薄薄的血腥味,跟铁锈似的。

牛大爷有些奇怪,站在原地仔细嗅了嗅。

青鸾镇常年多雾,特别是早上,四周也看不清楚,只发现右边的路上似乎有一点猩红。

远远看着好像是刚杀过的猪肉被谁丢在路上了。

“诶嘿嘿嘿,这谁还把肉丢在路边了。”牛大爷高兴坏了,只觉得今天果然运气好,天上还能掉肉吃。

等他乐呵呵地靠近了些,脸色骤变。

腥臭味猛得窜入他的鼻腔,随后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哪是什么猪肉!

分明是散落一地的人的手脚!

还有一颗瞪着眼睛不肯闭上的脑袋。

“死人啦死人啦!”

尖叫带着消息很快遍及整个青鸾。

巡检司的官兵很快以牛大爷的家为中心,层层包围了起来。

外围站着一些大着胆子的村民,即便胆子再大,看到了地上的惨状也无一不弯腰呕吐起来。

司阳拨开瞧热闹的百姓,想进去看看,却被官兵拦住:“小屁孩,走远点,省的晚上做噩梦。”

“是你们巡检大人请我来的,”司阳仰着脑袋,微笑着说道,并没有因为官兵的阻拦而生气,把腰上的令牌给对方看了看,官兵疑虑,但有令牌在,还是放了行。

司阳回头道谢:“多谢,还有,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六了。”

说完,他朝着更里面走去。

巡检司的孟光看见他,连忙走过来,对他说:“少侠,你怎么过来了,你还小,见不得这些。”

司阳“哎”地一声,摆手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什么是我不敢看的。”

孟光叹了口气,说:“你前面帮我们破了牛犊失窃一案,孟某心中感激,不过此案非比寻常,你且家去,跟我儿喝茶饮酒……”

还不等孟光说完,司阳就打断他了,“孟大人,我跟你儿子是好朋友,能为你帮上忙那是我该做的,不要客气。”

他原本只是路过青鸾,忽想起此处有一个他相识的朋友,虽交情不多,但二人脾气秉性甚合,便决定来此探望一番,他这个朋友正是孟光的儿子。

他刚到,就碰到了一户人家牛犊凭空消失的案子,他凭借少时在外游玩的经历,查出了牛犊被盗贼藏在地坑,也算是帮了巡检司的大忙,后来更是帮着追查李家祖坟被盗一案,虽然没有抓到窃贼,但已大有进展,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就算他做好了准备,看到地上的形状各异的残肢之后,也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但是一想到师父对他说遇事要沉稳、淡定,不可让人看出来你很害怕,便强装镇定地上前去查看。

牛大爷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仵作在小心地捡地上的肢体,一一装好,要带回巡检司查验。

司阳忍着腹中的不适感从最里面退了出来,站到人群中间。

刚才拦他的官兵看见之后冷笑了一下,似乎在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进去凑什么热闹……”

司阳假装没看见官兵的嘲笑,站在看热闹的人边,听着他们的谈论,时不时跟着附和一句:“对啊,死的太惨了。”

“可不是,那脑袋和身子都分家了,比刑场砍头还狠。”

“不知道死的是谁,这家里人可怎么办呐。”有妇人惋惜道。

“听说是昨晚上死的,昨晚上我没听见什么动静啊?”有人说。

一个跛脚的乞丐道:“我听见了,我昨晚上睡在那边的桥洞,听见有个男人叫了一声,把我都吵醒了。”

又有人说:“我也听见了,我家的狗都醒了,我还以为进贼了,起床看了看,不过当时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劫财的匪徒杀的?”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感叹死的可怜,猜测杀人凶手是谁,或者是叮嘱身边人以后不要走夜路。

但在这些声音中,司阳听见了两句独特的。

“看见那血迹没有,都快蔓延到那口井去了。”

“快别说了,晦气,这地方就邪性。”

井?

司阳默默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再次进入里面。

仵作已经把尸体都捡起来了,给孟光汇报着:“初步判定这是两个人的尸体,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是直接砍的头,躯干完整,瘦的那个,被分尸了,其他的要回去再仔细查验。”

司阳循着地上的血迹望去,除了分尸的地方如同血海,其他地方的血迹都是滴落状。

“我跟着血迹去看看。”司阳对孟光说了一声,然后跟着血迹走,从小路一直走到一颗桂花树下,整个过程,地上的血迹均匀大颗滴落,像是有人走路是从身上流出的。

桂花树下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艾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话很多,很开朗。另一个是巡检司新来的侍员,叫小昭。

艾武认识司阳,就说:“少侠,你也是跟着血迹过来的?”

司阳点点头。

“少侠你看,这血迹如此均匀,像是从人身上滴落的,但是奇怪的是按照这个出血量,此人身上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你看这些脚印,沉稳轻盈,没有一丝一毫地偏向,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走的。”

司阳点头,道:“确实,再往前走走,前面还有。”

司阳刚走出一步,就被艾武一把拉住,“前面别去。”

“为何?”

“那地方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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