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虚实,井下洞天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之后,宋引山拿了伞朝镇子东边而去。

一路问着,她来到了那口井的不远处。

井口边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

但是奇怪的是这里人很多,人群嘈杂,议论纷纷。前面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官府的人。

宋引山随便找了一个路人,装作饥渴模样地问:“大姐,听说这里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你能否借我一个瓢,我打点水喝。”

大姐一听,哎哟叫了起来,“你这个小女娃,是哪个该死的告诉你来这里找水喝的哟?你要喝水,来我屋里喝就是了,千万不要去那口井边。”

宋引山表现得十分诧异且感激地喝了大姐的水,然后才好奇地问:“大姐,为何不能喝井里的水?我听人说这井水可甜了呢。”

大姐“咦”了一声,把水瓢放进缸子里,“前天这条路上死了人,就在养牛的那家前面一点,血糊拉撒的,吓死个人了,官府的人在这里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到,都怀疑是井里的水鬼爬出来害人嘞。”

“水鬼?”宋引山神色紧张,“怎么会有鬼啊?”

“怎么没有,这口井以前就不太平,井下头住着个水鬼,一到半夜就会哭,都说是饿哭的,说是半夜听到她哭声的人啊都会被她吃了。”

说着,大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道:“这口井原先也是这里唯一一口甜水井,但自从出了事之后就变得不干净,这里的人早就不去那口井打水了。”

“啊?”宋引山好奇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这大姐刚好这会儿也不忙,就找了两个凳子拉着宋引山坐了下来,开始聊了起来。

“这口井以前是出了名的甜水井,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喜欢来这口井打水喝,自从去年李家媳妇出了事之后,这井啊就算是废了。”

宋引山坐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听大姐讲。

商户李家有个小儿子叫李正,长相粗鄙,大字不识一个,临到二十多岁还没娶亲,但仍有很多人家想和他家结亲,原因是李家家大业大,嫁进去之后吃穿不愁。但此人眼光却高,说是非温柔貌美的女子不娶,最后看中了张秀才的小女儿。

这个张秀才也是个可怜人,十二岁中了秀才,人称神童,可奈何到了三十岁还是个秀才,自以为时运不济、怀才不遇。二十岁娶了一个跛脚女,生了两个女儿,在生小女儿的时候跛脚女大出血去世,从此张秀才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因为张秀才念书,基本上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所以日子过得穷困潦倒。

张秀才的大女儿早早出嫁,家中只剩一个小女儿名叫宝芝,生得玲珑剔透,沉鱼落雁,到了年纪之后前来求亲的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可张宝芝一个都没看上,反而和同村贺樵夫的大儿子贺晋夫走得很近。

可是贺晋夫他娘卧病在床,他爹也在一次进山砍柴时出了意外,家中更是贫寒,聘礼一分钱也拿不出,张秀才对此极力反对,张宝芝的婚事就被搁置。

李家上门求亲的那天,张秀才正为赶考的盘缠发愁,李家的到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顾小女儿张宝芝的反对,不管不顾地把宝芝许配给了李家,拿了钱之后心急地离开青鸾镇进城赴考,家中只留下张宝芝一人。

“这桩婚事办得不圆满,”大姐叹了口气,言语中连带几分惋惜,“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拗得过那些汉子,最后,宝芝是被捆进李家的。”

亲爹将她许了人,然后竟不管不顾地离家赴考,张宝芝一个小姑娘,怎么敌得过李家的逼迫。

听完大姐的话,宋引山眉头微皱,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垂眸问道:“那后来呢?”

大姐把放在一旁的豆子拿过来,一颗一颗地剥了起来,宋引山也帮她剥,两个人低着头,回忆从大姐的口中吐出,逐渐成型。

“后来宝芝就进了李家的门,李正一开始对她是好得不得了,好吃好喝供着,可过了三四个月的新鲜劲后就对宝芝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不满意,嫌她没见过世面,家里穷,又骂她和贺晋夫不清不楚,是个烂货,对她非打即骂。”

大姐撇嘴道,“宝芝那姑娘我又不是没见过,从小就乖,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被李正打骂也不敢还手,只能默默忍受,我先前路过李府时在门口瞧见过她,她手臂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造孽啊……”

“宝芝她爹呢?不管她了吗?”宋引山问。

“哼,她那个爹自从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飞黄腾达了。”大姐啐了一口,“可怜宝芝一个人受欺负,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大姐眼眶中竟泛起泪花,她拉袖子抹了把脸,继续说:“一年后宝芝怀孕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本来以为她以后在夫家的生活能好起来,谁知道李正那小子不知又抽了什么风,说宝芝的孩子不是他的,把宝芝关了起来。”

“后面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宝芝接着两年都没怎么出过门,我们都没见过她了……”

“那跟这口井有什么关系?”宋引山疑惑道。

“最后见到宝芝,就是在这口井里……”大姐语气沉重,思绪逐渐飘回到那个那个清晨。

那天早上去打水的第一个人,在井里发现了宝芝的尸体,她的全身浮肿,眼睛死死地睁着,浮在井水中。

李家的人说她精神早就不正常,是投井自杀,草草安葬了。

外人并不敢多说什么。

“自那之后,这井水就没人敢喝了,有时候夜深人静,还能听见井里传来女子的哭声,大家都说是宝芝的魂还飘在井里,大家都称这井叫鬼哭井,宝芝饿了就爬出来吃人……昨夜,我还听到了哭声……”

冤孽恨天,鬼哭缠渊。

宋引山低头垂眸,若有所思,很想问大姐一句。

既然你也听到了哭声,那为何你却没事?

……

“既然你说这鬼会吃人,那何氏听到了哭声,她怎么没事?”司阳蹲在离桂花树十丈远的地上,眼睛盯着昨夜井边做法留下的符纸,问身边的艾武。

“不知道,可能那鬼突发善心了?”

昨天艾武已经给他讲了“鬼哭井”的来历,拦着他不让靠近,还请了镇上的刘半仙前来作法。

昨夜大雨倾盆,刘半仙带着斗笠蓑衣在桂花树下又唱又跳,符纸香灰通通撒了一遍,却始终不敢靠近井边。

做完法之后,刘半仙说:“各位官爷,明日一早等雨停,便可靠近了,切记不可冒犯井仙,你们只有五日的时间,五日之后,井仙就不再同意你们靠近她的地盘了。”

司阳原是想当天就查这口井的,但耐不住艾武和孟光的极力劝阻,说是必须做了法之后才可靠近。

今日一早,司阳就带着人来了。

司阳起身,朝井走去,艾武虽心有害怕,但只能跟着。

走着走着,司阳疑惑道:“既然闹鬼,怎么不请专门捉鬼驱邪的阴阳师来?”

艾武叹气道:“先不说能不能找到真正的阴阳师,光是请一个阴阳师就得花百两银子,我们这里哪里请得起。”

司阳:“……”艾武说得也对,青鸾镇在蒙山脚下,与外界交流不多,很难找到一位真正的阴阳师。况且这井也不是一家所有,全镇人都在用,离得远的人不会受到影响,还有些人胆子大,不信鬼哭索命一说,谁会拿出一百两银子去请阴阳师,能请个半仙就不错了。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井边,之前看见的一路蔓延至井口的血迹已被刘半仙的作法痕迹掩盖,血腥味也因为昨夜的暴雨消散许多。

艾武心里害怕,只敢跟在司阳身后转。

井口不小,四遍布着墨绿色的青苔。靠近井边时能感受到井下传来的森森寒气,即便是在白天,井下也是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司阳在井口处发现了几滴黑褐色的血迹,与青苔融为一体,他伸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艾武吓得“哎呀”两声,“少侠可不许动手动脚啊,罪过罪过,井仙莫要怪罪,我们二人只是想前来探查案情,无意冒犯。”

司阳回头笑了笑,道:“你现在道歉已经没用了,怕什么,刘大仙已经做过法了。”

“少侠你是外地来的,知道的不多,前几年这里可是淹死了三个……”话一说出口,艾武又觉得不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司阳只觉得好笑,转过身去继续观察井。

水井上方的辘轳很高,木架子十分粗壮结实,上面系着的绳索在风吹日晒之下早就腐朽成了几节,可即便如此,司阳还是在上面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艾武,过来看。”司阳喊道。

艾武谨慎地走了过来,“少侠你发现什么了?”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过水了吧?”司阳问。

“你说呢,大伙儿都不想靠近这里。”

“可是你看这辘轳上的木头。”

木头上显然有一段新使用过的痕迹——被绳索勒过,因为勒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颜色更亮。

“谁胆子这么大,还敢来这里打水?”艾武诧异道。

司阳低头不语,再次观察一番后才道:“恐怕不是打水。”

艾武:“嗯?”

司阳:“这井早已是口枯井,且不说里面有没有水,单是闻这里的味道,你会来这里打水?”

虽然下雨已经冲刷了不少血腥味,但是站在井边还是能够闻到从井下隐约飘上来的腥臭以及死水独特的朽味。

艾武摇头道:“不会。”

司阳绕着井走了一圈,“从这个痕迹看来无非就两件事,要么是有人从井里拿东西上来,要么就是有人放东西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抬头对艾武道:“我下去看看。”

“不可呀少侠!这下面危险至极,千万不能下去!”

“没事儿,刘半仙不是做过法了嘛。”司阳笑道。

“那……那也不行,”艾武自己对刘半仙这个人也只是半信半疑,万一做了法之后也不安全呢,司阳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向孟大人交代?

“不妨事,我自小便有神仙庇佑,安全得很,你去帮我找根绳子来。”司阳催促道。

艾武犹豫不敢动。

司阳只能说:“孟大人说了,让你听我的,你要是不去帮我找绳子,我就直接跳下去了。”说着,作势真要往下跳。

“别别别!我马上去!”艾武哪敢见他真跳,连忙找人去拿绳子。

远远围观的百姓听说有人要下井,又震惊又害怕,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宋引山混迹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眼,看见有个人在井边来回踱步,但是隔得太远,她也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

胆子还挺大。

她笑了笑。

不久,艾武就拿着绳子回来。

因为怕站在上面的人拉不住,司阳索性便把绳子的一头系到桂花树干上,系绳子的时候,他发现树干上竟然也有被绳子绞动的痕迹。

这下他更确定有人下去过了。

肯定不是鬼。

鬼也不需要绳子嘛。

司阳把绳子系在腰上,从井口慢慢滑了下去。艾武站在上边焦急地看着,再叫了两个人仔细盯着绳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把人拉上来。

越往下走,周围的气温就越低,等到身上的绳子快到尽头的时候还没有碰到水,但是寒气从底下噌噌往上冒,司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手上的火折子打开,吹了吹,四周瞬间亮了起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情形。

井壁呈漆黑色,湿漉漉的,青苔从外面一直生长至里面,离他脚下不远处就是墨绿色的井水,寒气便是从井水中冒出来的。

司阳把脚蹬在井壁上,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奇怪之处,他再借着绳子的力量转了个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个可容人进入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是人力所挖,不过挖了几丈远就停了。

司阳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洞中什么都没有。

他本想进去看看,但他好像低估了自己的身量,这洞虽然能容人进去,但也只能容得下身量较小的人,他这长手长脚的根本不行。

他只能在洞口干看着,想着,按理说井壁通常都十分坚硬,这洞是怎么挖的呢?

司阳去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洞口的形状,觉得有些眼熟,上手摸了摸才发现洞口附近要比其他地方软许多,更多的是那种软乎乎的黑泥。

着实有些奇怪。

手中的火折子快熄了,司阳只能先上去。

艾武在上面越等越急,总算看到下面的绳子出现大幅度的晃动,不一会儿,司阳就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没事吧?怎么样?”艾武急切地问道。

“没事,”司阳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洞,把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那洞口他实在觉得眼熟,但就是一时想不一起来在哪儿见过。

艾武道:“少侠,我们要不先回巡检司吧。”

听说有人要下井,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对此案的猜测也五花八门,最多的就是说官府已经确定是井下的鬼杀的人,专门派了人下去捉鬼。

还说鬼没抓到,被它跑了,到了镇上去,随时准备吃人!

艾武自己都听得瘆得慌。

“巡检司……”

是了,司阳突然一喜,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井下的那个洞跟之前在李家祖坟里看见的盗洞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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