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不收出来后，司阳和谢忧脸色十分沉重，已至子时，但他们顾不上休息，即刻开始找马出行。

“你去找那个被贬为庶民的赵恒志，我去天上人间找宋姑娘。”司阳吩咐道。

谢忧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在夜不收的卷宗里，他们查到极乐宴并不稀奇，无非是梦香楼从五湖四海找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宝贝，然后把王公贵族聚集在一起欣赏品鉴，享乐奏乐。那些宝贝大多十分珍贵罕见，据说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引得京城贵族趋之若鹜。

司阳因为早年一直在外游走，并不知道。谢忧更不用说了，修道之人什么宝贝没见过，自然不会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更不会去关注极乐宴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宴会，将李文章、王启、赖建仁等人聚集在了一起，让他们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他们聚集在一起的那一年，供极乐宴享用的珍品不是别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响动京城的女人。

……

夜色凄凉，包裹住后山的草木残花，夜风吹皱寒潭，映射出湿冷冷的寒光。宋引山在微凉的风中踏过青石板路，随着老翁的指引而行，来到潭边却不见有人。

宋引山环顾四周，朗声询问：“不知仙姑深夜邀我来此，是有何要事？”

寂静无声，无人回答。

只有一只黑猫在草丛中窜出，发出一声嘶哑的猫叫。

宋引山回头去看黑猫离开的背影，再一转头，一个穿着白色梨园行头的女子戴着面纱定定地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黑漆漆地注视着她。

宋引山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便是子影仙姑？”宋引山轻声问道。

对方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挪着稀碎的步伐，跟在台上表演似的围着她转了一圈，将她全身打量了个遍，最后才夹着嗓子如唱戏一般反问道：“你就是宋引山？”

“你认识我？”

“世间传言，五年前一宋氏女横空出世，提灯引魂，广收恶鬼，其身姿颇有传闻中的引山人之一二，此女对付鬼魂善引渡，不善灭杀，为此众多世间游荡的魂灵甚至会去主动找她，求她渡己。”

宋引山静静地听着她说着世间人对她的评价，一言不发。

“如今亲眼见了，当真是个妙人，难怪那些人啊鬼的都在惦记。”

宋引山微微挑眉，由着话头问道：“哦，是吗？那到底是什么人什么鬼在惦记我呢？”

子影仙姑还是不回答，而是带着几分怜悯似的看向她，“世人都说你聪慧，在奴家看来却是个蠢材，自恃武力高强，让你来你便来，难道不知会有危险？”

“你都说了，我武力高强，世间鲜少有人能伤得了我。”

“蠢材！蠢材！”子影仙姑略一仰头，指着她凄声而笑。

宋引山望着她挤出的生硬又诡异的笑容，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是你自己蠢，那便怨不得我了。”子影仙姑长袖一洒，飘飘然行至潭边，霎时间，潭上寒雾缭绕，雾气从四周弥漫开来逐渐浓郁，眨眼间宋引山便只能看清自己的眼前，看不清四周。

子影仙姑的声音在半空中变得空灵。

“死前可有遗言？”

宋引山站在浓雾中一动不动，引魂灯在她手边亮起，皎洁如月的白光轻易便驱散了她周边的浓雾。

她说：“有啊，有很多遗言呢。”

“那你说出来罢，说出了口，就是死了也会轻松很多。”

宋引山恍然大悟似的点头：“有道理。”

“李文章、王启、赖建仁，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浓雾之中骤然寂静。

“有个叫赵恒志的，我猜是他吧？”

“你不算太蠢。”子影仙姑呵呵笑了两声，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毒雾之中你还可以再多说半柱香的话，然后你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我会帮你收尸的。”

宋引山眉头微皱，体内一股无形的气开始乱窜，撞得她四肢发麻。引魂灯能驱散雾气，却不能阻止毒气入体。

她忍着不适继续说：“听说世间有一种鲜为人知的行当，说是手艺人，实际上却是做的黑白颠倒的买卖，叫做窃影师。窃影师能于无形之中裁剪去人的影子，使人失去三魂七魄，无魂而死，极其狠毒。”

“你比窃影师更高明，不仅能裁剪去人的魂魄，还能令其附身人偶，如常人行事，称其为傀儡，真是好手段。”

子影仙姑继续沉默。

宋引山接着说：“你这院中活人气少之又少，我想，是傀儡居多的原因罢？”

白日里她一进这戏班子就发觉不对，这里侍奉的老翁老妪无一不是身姿奇怪，动作僵硬，她本以为是老人年纪大了，行事多有不便，但是自从在夜不收知晓了极乐宴的事情后，她默默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拼凑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夜不收的卷宗里写道，李文章等人俱出席过梦香楼的极乐宴，而那年宴会上的稀世珍宝，不是物品，而是郑青画这个名扬天下却落得惨淡下场的绝美女子。

不难想象在那样极尽奢靡、荒淫无度的宴会上郑青画会遭受怎样的侮辱，随后死在戏班的大火里。

几年后，去过那次宴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死去，很难不让人想到这件事会与郑青画有关。而郑青画已死去多年，怕是早已入了轮回，其兄弟姊妹几乎也都亡命，能动手的只有与之关系密切的青鱼戏班。

为友报仇，这是宋引山能想到的最有力、最贴近的真相。

以傀儡杀人，可兼具悄无声息和死状诡怪的特点，与窃影师的身份十分符合，所以她才能这么快就猜到子影仙姑的身份。

沉默良久的子影仙姑终于重新开口，声音忽远忽近。

“有时候太聪明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宋引山不置可否。

“要不是那人勒令今夜必须取你人头，否则我定会与你结交为好友，秉烛夜谈，可惜啊，你说得再多，也抵抗不了今夜会死在这里的事实。”

听到这话的宋引山没有露出丝毫的害怕和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兴味追问道：“那你方便告知我这个假想朋友，想杀我的人是谁么？”

子影仙姑：“……”

宋引山也没指望她会回答，开始列举起自己这些年来的仇人。

“万树妖？”

“……”

“七成山君？”

“……”

“还不是啊，”宋引山皱眉沉吟，像是突然想到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般俏皮地问，“那就是上官家了？”

“自己慢慢猜去罢！”子影仙姑的声音陡然一沉，四周雾气更浓，不见景物。与此同时四周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数以千计的人正在密密麻麻地挪动着脚步向她包围而来。

宋引山忍住腹部不适，默不作声地将落云从腰间解下，浓雾中一张张树皮一样褶皱的脸逐渐清晰，他们全都是戏班里侍奉的老翁老妪。此时的他们双眼空洞无神，动作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在围堵猎物一般将宋引山圈在中心。

宋引山把落云握在手心。

“来京城前我曾去鹤云道观学了套棍法，今日正好试试水。”

“第一棍，风雨起苍黄！”

她轻喝一声，落云尖端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痕迹，围上来的傀儡老人眨眼间便倒了一大片，但他们又很快重新站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击打对他们没起任何作用。

“落云覆八荒！”

棍势如层云落下，压迫靠近的傀儡逐渐无力，硬生生跪在了地上。

可等棍势一散，他们又卷土重来。

宋引山在击倒傀儡的同时开始在人群之中寻找傀儡的命门。这群傀儡完全听命于子影仙姑，不会疲惫，不会疼，不会流血，就算将其骨头都打碎了下一刻还是能恢复如初地站起来。

一套棍法打下来，消耗掉的只有她自己，逼近的傀儡却愈来愈多，难以抗衡。

不知是不是受到毒雾的影响，宋引山感觉自己的体力在快速地流失，拿着落云的手也开始酸软起来，麻木地挥打着。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将这些傀儡一击毙命，这些傀儡身上依附的大多是子影仙姑从别人身上剥夺下来的人魂，长归门现一切都能解决，但是她前半夜失血过多，再进一次门恐怕身体难以承担。

就在她心里摇摆不定的时候，一道阴森如鬼的声音在不远处悄然响起。

“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有人跟我抢东西，我看上的，谁都不能碰。”

宋引山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就知道他会跟来。

宋引山手腕处的抓痕闪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淡红光，与傀儡群外的那抹红光交相辉映。

狗鼻子五郎果然循着她的踪迹来了。

没有枉费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几乎是瞬间，周围的傀儡全都停止攻击她的动作。

她听到子影仙姑藏在浓雾里咬牙切齿：“还以为你会一辈子躲在梦香楼里不出来，我不去找你，你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今日我便取你狗命！”

一个梦香楼的主人一个友人因梦香楼而殒命。

对子影仙姑来说，在仇恨面前，聂五郎比宋引山更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