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镇外来客

风声里摇来骆铃残响,惊起碑下一只斑斓蜥蜴。

李歌裹紧身上的灰色毡毯,将村镇外的断碑神像仔细用毛刷清扫干净。

残碑上的碑文经年风霜,字迹早已难辨清明,只是不知这碑文是以何种颜料上色。

夜幕即将降临之际,星光泄落而下,可见那难辨碑文偶尔闪烁出点点细碎光辉。

李歌极目眺去,漫漫黄沙之中,行来一支商队队伍,浩浩荡荡,胡笳之声落于近前。

忘川镇,来外客了。

她抬眸忘了一眼白日残烬的天色,已现上弦月。

队伍中央,拥护着一辆马车,四匹纯色乌骓并辔而行,车队中的旗帜冠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歌隐藏在绷带下的目光很淡,扫了一眼旗帜上的族徽,身体做出了一个避让的动作。

队伍浩荡地来到村镇官道上,商队为首者是个年过四十的男子,他左颈间纹着道黑鹰刺青,赭石袍衣,佩胸甲束腰,马身上悬一柄环首长刀。

他策马停于镇口,垂眸看着残碑之下的少女。

沉沉的嗓音自带威严,有北方的口音。

“镇中可有歇脚客栈?”

少女低头未语,似是被眼前阵仗吓傻了。

星辰夙驾、风餐露宿消磨了太多耐心的男子扬起鞭子甩在了少女的脸上。

“啪”地一声鞭响。

少女头上的毡毯被鞭风扫撩而起。

她偏过脸颊,缠满绷带的脸不辨五官,留在左脸上的鞭痕洇晕出殷色血迹,染红了有些脏污的绷带,竟是哼都未哼一声。

在夜色荒漠里这般看来,到有几分难辨人鬼的模样。

被狂沙诡谲一路蹉跎至此的男子皱了皱眉,心头烦躁之意愈盛:“莫不是个哑巴?!”

这边的动静似是吵醒了车中的贵人,车帘被一只素手轻掀。

贵人腰间系了枚嫣红血玉,车帘后的阴影里是女子半张精致秀气的脸:“董凉?”

商队首领名董凉,出自于京都照台商会,马车中的小姐乃是京中权贵世家女,也是他们这次南北之行的雇主。

董凉收鞭提缰回身,策马来到车前,语气恭敬:“无妨小姐,遇到个不开眼的沙民,前方有一小镇,我打算带领队伍在镇上寻一歇脚地。”

中弃之地的沙民并不隶属任何一国,大多都是流放者,并无人权,可随意鞭打。

女子对这些不感兴趣,语气冷淡不给人拒绝的权利:“继续赶路。”

“这……”董凉面露难色:“小姐,我们已经连着赶三天路不曾好好休息了,沙漠环境恶劣,水源稀缺,黄沙掩路,夜间行路更是艰难,即便是人不休息,这马儿也是需要饮水吃草料的啊。”

照台商会屹立京都多年不倒,做为商会掌舵人,董凉资历老练,南行北上多年经验了,却从未经历过这般诡异的沙漠之行。

天气恶劣倒也不说,自打踏入这片沙漠领域中来,指路骆驼频频出错。

七日内竟迷路不辨方向十五回,途中更是接连诡异怪事。

夜间行路更是常有队伍人员失踪奇事,荒野沙漠,竟时伴夜枭之音,海东青受其干扰,甚至都出现了伤自己人的现象。

若是再继续行走下去,再专业的队伍,也将人心涣散,迟早酿成祸事。

董凉甚至都开始后悔接这单了。

只怪当初见这裴小姐出手阔绰大方,给的一箱金,抵得上商会两年营生了。

他又有心结交簪缨世家,提前收了报酬,如今悔而晚矣。

裴小姐的母亲乃为陵阳金氏之主,千年巨富又兼武学世家。

三月之前,金氏领受家族密令,带队出海寻回家族百年前遗落至宝,运送回京。

途径此片沙漠,失联月余,至今消息不明。

裴小姐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宅小姐,心系母亲安危,私逃出府,暗中寻到他们商会,耗以巨资,深入沙海寻母。

如今,倒是叫他们陷入两难之地。

董凉不惧黄沙风暴、野狼猛兽。

只是在这片沙漠之中,越行越深,他总觉得这里似乎藏着非人之物。

“你们在找人?”被董凉误认为是哑巴的绷带少女却在这时忽然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轻柔如风,有种被夜雾包裹的神秘感。

队伍众人不自觉齐齐朝她望去,那名世家女子亦不例外。

裴鸢蹙起冷淡的眉毛:“近前说话。”

少女立于碑前未有动作:“半月前,我曾在一支队伍路中见过同样的标识。”

少女指了指她马车上的旗帜。

裴鸢冷淡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面上渐起急色:“此话当真?你可知晓那支队伍朝哪个方向去了,他们可有留下什么话亦或是书信?”

少女敛眸:“已至盈凸月,先进镇吧?”

裴鸢群疑满腹,见这少女处处透着怪异,不由也强捺下性子,吩咐下去道:“先进镇。”

董凉大松一口气,吆喝一声,引领队伍打算继续前行。

裴鸢保持着撩帘的动作,看了一眼那少女,命令道:“你,上车。”

董凉忙道:“小姐,此人身份不明,模样诡异,您……”

裴鸢只重复方才命令:“上车。”

少女上车后,眼睛并未四处乱看,脸上鞭痕裂伤血染的痕迹越发深处,鲜红的液体浸透脸上绷带,沿着下巴颗颗坠落,让看起来有些脏污的她更显狼狈。

裴鸢细细打量着少女,方才夜色太深,眼下近距离观看,才发现这少女身形瘦弱得很。

不仅是脸上缠了绷带,就连裸露在衣服外的每一寸肌肤,乃至十指皆缠上了细细密密的绷带。

普通沙民打扮,侧挎一个浅色布包,看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左手腕间系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色泽乌黑呈晶体状,像是某种玉石打磨而成,以白蓝二色的麻绳交股编织。

挨了一鞭脸上的绷带有些撕裂,层层松垮下来,浸着鲜红的血液,露出的一点肌肤白如莹玉,不似风沙大漠里养出来的人。

少女拢了拢脸上断裂的绷带,掩好那一抹雪白。

比起她那深红的鞭伤,裴鸢显然对她身上的绷带更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李歌。”

裴鸢眉心一动:“姓李?”

还是国姓。

“为何非要等进镇之后,才肯回答我的问题?”

“满月之际,妖鬼多横行,你若拉着我在镇外多逗留片刻,危险便多一分。”

裴鸢听说过中弃之地多妖鬼的一些传言,但她并不信鬼神之说:“妖鬼不过是民间传闻罢了,我入大漠十余日,未曾见过任何邪祟之物。”

尽管历朝历代,大周皆设国师之位,除魔镇妖,守护国运。

在裴鸢看来,国师一脉,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五年前国师之为就已空悬,也不知是不是多年妖言惑众的报应。

五年前,洛氏一族所居少嶷山竟是举山倾之力沉于南海,全族上下,无一生还。

都说历代国师,白衣夜行,斩妖杀鬼。

知命笔绘尽天下妖鬼。

百鬼夜乱行封昆仑书。

九州清道净世,皆成就于国师一人之身。

可是国师之位空悬五年,无人收妖渡鬼这些年,她也从未听闻洛阳城中发生过妖鬼之祸。

可见国师之名,其实难负。

她也不知,何以世人能够追捧至此,国师庙宇,不分国界阵营,在四海列国之中,皆有所设。

李歌见她不以为然,又缓缓道:“那姑娘入大漠十日有余,可有在沙漠中遇见过其他人或是骆驼羚羊的动物尸体?”

这片沙漠位于中弃之地。

何为中弃之地。

即是列国交战之后的边陲死地,不列入四海列国任何国境领土之中,不受任何国家朝廷法度、宗教信仰所保护。

死地多煞,故生地祟,民间传闻,更喜将地祟以妖鬼姿态形容。

裴鸢神色一怔。

李歌:“这片沙海有禁忌传说,满月时分不可行夜路,姑娘不知规矩,想来多有触犯禁忌。”

裴鸢不为所动。

李歌继续道:“你必是想说,我毫无根据满口胡言?若我所言为真,何以这十几日你们商队在大漠之中未生妖祸?”

裴鸢不语,神情冷漠。

李歌目光第二次落在她腰间玉坠上:“姑娘入大漠之前,此玉也是呈绯红之色吗?”

裴鸢脸色难看,齿关磕紧:“不曾。”

李歌问她:“可是家传辟邪之玉?”

非是家传之玉,此玉乃六十年前,祖父于离山之上求来的宝玉,据说有通灵辟邪之力。

裴鸢常年佩戴,玉身莹碧通透,自进入这片大漠的第一日起,玉中便生出一缕如脉络般的血丝,日复一日,玉中血色渐浓。

直至今日,碧玉已养成血玉。

裴鸢不答反问:“此玉有何说法?”

“再于满月之下夜行一次,此玉将碎,姑娘往日里不曾见到的妖鬼,便可有幸一遇了。”

裴鸢面容渐冷:“你吓唬我?”

李歌摇首:“我只是想要活着。”

“什么?”裴鸢不解。

李歌眼眸抬起看她:“你们来的这批队伍人数不少,若死于荒漠之中,尸身必遭妖鬼同化。妖鬼数量增多一分,我离开这片沙漠的可能性便会渺茫一分。”

听得李歌一字一词,裴鸢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若此人并未说谎,此地可真真凶险至极。

她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母亲此番南下所领队伍,皆是精锐。

母亲曾游九州十方地,从未生过此等变故,如今受困荒野久久音讯全无。

而且此人,似乎受困于此也非一朝一夕。

裴鸢凝眸看着少女:“听你声音年岁不大,为何知晓这些奇事?”

“我入此镇已有两年,见过太多离奇诡异之事,对于镇民而言,不过是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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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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