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只觉心头微微一颤，稍稍松开了紧抓郭芙的手。郭芙趁此机会忙缩回手来，只杨过情急之下未免用力了些，郭芙右手手腕处一片通红，她没好气地轻轻地揉着自己的手腕，半晌没有听到杨过说话，便忙就着微弱的火光打量杨过。她见杨过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让人窥不见他此时的情绪，只有紧锁的剑眉，泄露了主人的困顿。郭芙好奇心起，问道：“杨哥哥，你怎么了？”

哪知一连唤了他好几声，杨过依旧呆呆地没有回应。

杨过却在兀自出神：芙妹原是像郭伯伯多些——这些儿女情长，她竟浑似没有放在心上——她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情字当为最重……直到郭芙见他始终没有回应，便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杨过方才回神。

杨过盯着眼前高高低低跳跃地火苗，只觉自己的心仿佛也化到了这一团火焰中，满腔炽热，却终不由自己，只能随风徒然地明明灭灭，忐忑不安。他几次动了动薄唇，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猜的，他肯定后悔了……芙妹，你要信我，他后悔了……”

杨过哪里是说陆展元，分明是在诉说大胜关时的自己，他心中黯然道：“当日，郭伯伯亲自向我提亲，我为什么要拒绝？我真的想要拒绝么？不，不是。那日我和芙妹还有武家兄弟在树上偷听到郭伯伯和郭伯母商议，要将芙妹许配与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虽然我知道和这一位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相处，定然是要吃足苦头的，可我，可我还是心中偷偷地欢喜——我甚至连武家兄弟前来偷袭我的事都懒怠计较，那是她的师兄，卖个面子给他们，有什么打紧？可是芙妹她……”杨过原本微笑的脸上突然一顿，像冬日夕阳毫不留恋地收起最后一抹昏黄的日光似的，他俊美的脸被一片凄苦吞噬。他紧握着自己的左手，接着想道：“我没想到，芙妹她还是恼了我——明明她听闻我和她的婚讯时，也是愿意的！怎么只过了一个晚上，她就变了卦？后来我见到了姑姑，这天下只有姑姑不会反悔，不会变卦，只要我听她的话……郭伯伯提亲时，我说的什么？我说自己配不上他的大小姐，我多希望芙妹能跳出来，狠狠地反驳我，说我没有那么不堪，没有那么入不得她的眼，可是她只伏在郭伯母的怀中，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眼神也不施舍给我……”

杨过思及往事，只觉自己的心上似乎也落满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呆呆地愣了半天，才轻声唤道：“芙妹——”郭芙本来正在想陆展元和李莫愁之事，杨过是如何知道陆展元后悔的？便是陆展元后悔了又有什么用，他还能弃了何沅君再同李莫愁要好不成？冷不丁被杨过唤了一声，她忙转过头来，应和一声。

杨过本来想说：“芙妹，当日大胜关我拒婚的事，我已经知道后悔了，我只是一时激愤，只是一时和你赌气，只是想让你夸我两句，只是不愿让姑姑失望，却没想到，最终落了这样的一个后果……”可他看着郭芙灵灿的双眸专注地看着自己，一派天真澄澈，如水晶如意与连环般，不忍让她染上一点尘埃。杨过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他自嘲地想到，我这番卑鄙的心思，又何必再同她说明？左右江湖上已经知道郭大小姐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乞丐拒婚了……她还愿同我说话，真该感激我那条断了的手臂。

郭芙见杨过双眸中泪光闪烁，似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便暗自揣摩杨过想要说什么。未等她揣摩出什么，杨过略略沙哑地开口道：“所以，你瞧，被抛下的那个人，不是像李莫愁那样性情大变，杀人如麻，便是像我娘那样，终日自苦，郁郁而终。”杨过想起了记忆中的穆念慈，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如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花朵般，无声坠落到尘土中，杨过低头默默地拭去了自己眼角沁出的泪水，接着道：“大概是，终日念着一个再与不会和自己见面的人，太辛苦了。和这种思念比起来，死也不算那么可怕了。”

郭芙却体会不到杨过此时的心境，她低头仔细地将杨过的话在心中反复地思量，忽然忆起几年前，郭靖为了襄阳战事离开桃花岛暂居襄阳数月，黄蓉虽不说什么，却也坐立难安，心神不属。后来等郭靖第二次要到襄阳时，黄蓉连犹豫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便举家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桃花岛，定居在战火连天的襄阳。郭芙心中暗暗点头道：“杨哥哥所说果然不错，思念的滋味委实不好受。”她见杨过面上一片凄楚，心中又道：“瞧杨过这么伤心，他一定是想他姑姑了……其实也没他说的那般夸张，他和她姑姑以后还会相见的嘛。”郭芙便伸出小手覆在杨过的手掌上，小声安慰道：“杨哥哥，你不须如此难过，等你身上的毒解了，再去终南山和你姑姑相见也不迟嘛。”话说出口，郭芙认真想了想，杨过解了毒之后，就和小龙女回到古墓去，自己以后和他见面也有些难了，不禁心头涌起淡淡的惆怅。

郭芙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安慰自己道：“杨哥哥本来就是要和他师父成亲的嘛，在外间定有好些人反对，到古墓里就不会有这麻烦了。虽然以后可能和他见面难了，但是我还是得替他欢喜——只是杨哥哥一身的好武艺，不到襄阳打鞑子，有些可惜了。”这般想着，便将心头薄雾似的怅然压了下去。

杨过听了郭芙安慰自己的话，苍白的唇抖了几抖，他涩然道：“芙妹，我不是想见姑姑……”却见郭芙正嘀嘀咕咕地安慰着自己，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只能长叹一声，将满嘴的苦涩尽数吞入肚中。

郭芙见杨过苦涩之意犹胜方才，不免心中想安慰一下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她转头望着窗外纷飞的落雪，终于找到了旁的话题：“杨哥哥，我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大的雪，桃花岛你是知道的，向来无雪，要不是现在不合时宜，我定要跑出去堆几个大大的雪人出来……”

纠结了好几天，还是选择让杨过不说出自己的心迹。于杨过而言，坦坦荡荡地表白，还是有些难为他吧。说起来，杨过虽然是个男子，但心中比女孩子还需要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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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雪旧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