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四十九章 衰减的生命力

后来几天的赛里斯开始躲着斯内普的视线。

晚宴时她把座位换到了赫奇帕奇长桌靠门那一端,这个位置恰好被拉文克劳长桌的一角挡住,从教师席的方向看过来只能勉强看到她花白的发顶。魔药课上她坐到了离讲台最远的操作台,旁边是一个她不算熟悉的同级生,坩埚蒸汽升起来时刚好能模糊掉她大半张脸。她在走廊上夜巡的时间也改了,提前到宵禁前半小时,那时候斯内普通常还在地窖里批改论文。

斯内普察觉到了——晚宴上的座位变化在第一晚就被他注意到了,魔药课上的操作台调整在第二堂课就证实了他的判断。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每次和他有对视的可能时都会提前移开,像是在阿尔卑斯山山东里那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奥希安娜的脸可以藏。

他以为她又准备做什么危险的事——卢平在学校任教,小天狼星布莱克外逃,摄魂怪在城堡入口把守,而赛里斯在这种时候开始躲他。他在魔药课上看到她低头假装记笔记,连他走过她坩埚旁边时都不抬头,手指在羽毛笔上攥得指节发白。他在晚宴上看到她把南瓜汁喝完就匆匆离开,连瓦洛拉递过来的布丁都没接。

斯内普不得不时刻关注赛里斯身上追踪显影的位置,站在办公室门内等她。

赛里斯在夜巡结束后远远路过地窖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脚步在岔路口停了一瞬。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是关着的,门缝下没有透出任何光亮,她正要松口气继续往前走,门却开了。

斯内普站在门内,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门框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把他黑袍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橙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空旷的地下走廊里传得格外清晰,像是穿过一整个魁地奇球场后还能稳稳落在耳边的哨音。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敞着,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室的光。

赛里斯在原地纠结了好一阵。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尖在掌心反复摩擦着,心跳快得和在黑魔法防御课教室外面听见卢修斯那句“非常感谢”时几乎完全一样。

她几乎是用走向死刑审判台的姿态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踩在石板地上都带着微不可察的犹豫,和她平时夜巡时那种精确到每一道缝隙的步伐判若两人。走到地窖办公室门口时她抬起手,手指在厚重的橡木门上极轻地敲了两下,试探性地开口:“教授?”

“我当然知道是你。”斯内普站在药柜前,正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月长石,动作不停,甚至没回头看她。他把瓶子放在操作台上,瓶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她太熟悉的闷响,那双黑眼睛转向门口,从鹰钩鼻的阴影下看着她:“愣着做什么,进来。”

赛里斯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碾着,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斯内普关上了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落在木桌上。

“说吧,你又发现了什么。”斯内普的声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眉头微皱着,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时带着那种惯常的、对学生自作主张的不赞同。他把刚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一瓶纯银细粉重重放进药箱里,瓶底磕在木制箱底发出极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他准备熬制狼毒药剂时常用的材料,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力道重得和每次卢平出现在教师席上时他放下高脚杯的动静如出一辙。

赛里斯原本低着等审判的头抬了起来。“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几天她躲着他,在晚宴上换座位,在魔药课上坐到最后一排,在走廊上调整夜巡路线,脑子里反复回放卢修斯在走廊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猜测斯内普已经从卢修斯嘴里听到了自己不愿意被发现的某些情愫。

她准备了至少四个版本的道歉,但“你又发现了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不在任何一个版本里。

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片刻,她明白了——卢修斯没说。无论他有没有发现,他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斯内普。

于是自己的不安、踌躇在斯内普眼里成了“又打算闯什么祸”的愧疚感。

赛里斯像是得救一样松了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肩线在那一瞬间松下来,竟然不自觉轻笑出声。她这几天所有压在心底的恐惧、懊恼和自我审判,在斯内普这句“你又发现了什么”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理由,她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舞了半天魔杖终于发现敌人根本不存在的傻瓜。

斯内普抬起眼瞪向她:“我需要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盯着她,而是弯腰把放在操作台边缘的银匕首也收进药箱里。

“没什么……”赛里斯用手指擦了擦嘴角,试图把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痕抹掉,一边想着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笑,一边极快地找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我想新来的教授貌似是狼人,校长先生惹了个大麻烦。”

斯内普隐约间似乎翻了个白眼,不是真的翻,是那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之后留在眉梢的极轻微不耐烦:“他很多年前就惹了这个麻烦。”他把药箱用漂浮咒带到半空中,药箱稳稳悬在他身侧,然后看了赛里斯一眼,朝魔药室的方向偏了偏头,“魔药室。”

赛里斯脚步轻快地跟上——和几分钟前那个蹭进办公室像是去听死刑审判的僵硬步伐判若两人,走过操作台时还顺手一旁的柜子上取下了一副学生用的龙皮手套。

推开魔药室的门,乌头的苦味比平时更浓。架子上同时熬着清醒药剂和狼毒药剂,两种配方里都需要乌头,但提取方式和剂量完全不同,混在一起让空气里那股辛苦的药味重得发黏,挂在鼻腔后部久久不散。操作台上摊着斯内普的手记,牛皮纸封面边缘有几道被坩埚蒸汽反复熏出的水渍,内页翻开到狼毒药剂配方的折角页,页脚有几行还没干透的墨迹,旁边搁着那把她在地窖里用了太多次的银匕首。斯内普再次从药架上取下一瓶淡金色的药剂,瓶身还带着刚从保温咒里取出来的微温,液面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珍珠色光泽。

“喝掉。”

赛里斯接过药剂,拔开瓶塞,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动作利落得和她每次在地窖里处理完魔药材料后顺手把坩埚洗净时一样,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疑问。

斯内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把空瓶子放在操作台上,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就不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赛里斯眨了眨眼,那双黑眼睛——他太熟悉的黑眼睛——从空瓶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透出一丝真切的疑惑:“怎么了?”

斯内普对这种毫不犹豫的信任有些不习惯。

他更习惯学生对魔药课的敬畏和恐惧,习惯了他们在喝下任何一瓶他递过去的药剂时都会先迟疑地看标签,习惯了被质疑和被防备。但赛里斯从十一岁起就从来不问,让她喝就喝,让她把那瓶浅金色的药剂灌下去,她也只会在喝完之后把空瓶子顺手收进袍子口袋里,像是收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哪天我给你下毒你都来不及后悔。”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对这种无条件信任的不安。

赛里斯把空药瓶用清理咒清洗干净,然后极自然地放进空药瓶回收箱里。

“您也偷听学生聊天啊?”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手上已经拿起一块月光石放进研磨钵里,开始按照他教过无数次的手法逆时针研磨。

斯内普看着她的动作——手腕的角度,逆时针的节奏,月光石粉末在钵底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和她刚入学时在魔药课上第一次拿起研磨棒时笨拙而生涩的手法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场景恍如隔日,斯内普却轻轻皱起眉心,有些疑惑:“你是不是很久没长个子了?”

赛里斯研磨月光石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他,手里的研磨棒还悬在钵沿上。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在地窖石板地上的靴子,目光又在袖口和钵体指尖流连一番:“您见到我第一次我就快要十四岁了,不怎么长个子很正常。”

“你的……”斯内普欲言又止,视线对上了赛里斯。他有些不忍开口,但话已经在喉咙里哽了太久,最后还是被他用那种惯常的冷淡平稳语调碾碎了推出来,“你的诅咒可能损害了一部分你的生命力。”

赛里斯手中研磨月光石的动作停了一下。“难怪,我的头发变成这样是跟生命力有关,是吗?”她看向斯内普:“还有什么别的影响吗?”

斯内普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想到了自己这几年在魔药室里反复翻阅的每一份相关文献,想到了那些被他压在手记最底层的理论公式,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似乎对自己少活百八十年的问题不是很在意。”

赛里斯点了点头:“是啊,教授。麻瓜只有八十年左右的寿命,巫师却要活两百年,我根本分不出来这是梅林的恩赐还是诅咒。”她将研磨好的月光石粉倒进玻璃瓶备用,拧上瓶盖,把玻璃瓶放在操作台上他惯常放成品药剂的位置,动作利落而从容。

斯内普被这一句话震得愣在原地。

他站在坩埚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瓶刚分装好的满?露?,淡蓝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荡。

瓶底磕在木质层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他想起自己在翻遍**区寻找所有能延缓生命力衰减的魔药配方,想起自己和邓布利多推演延长她生命的可能性。

他做这一切时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而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接受了——不是接受诅咒,是接受自己会像一个麻瓜那样在八十岁左右死去。她把这当成一个既定事实,然后在剩下的时间里拼命做所有她认为该做的事——为她的朋友能在那场可能发生的战争中活下来而努力。

他从不敢浪费生命,因为他的命是赎罪的筹码。她却敢把剩下的命随手挥霍在别人身上,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地方。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操作台上那瓶她刚放下的月光石粉上。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被乌头苦味浸透的棉絮。

赛里斯看向斯内普:“还有什么别的影响吗?”

斯内普看着赛里斯无所谓的样子,想到了自己这几年的研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我想你对自己的巫师能力也不在意。”

赛里斯点头:“是啊教授,麻瓜只有八十年左右的寿命,巫师却要活一百三十多年,我根本分不出来这是梅林的恩赐还是诅咒。”赛里斯将研磨好的月光石粉倒进玻璃瓶备用。

斯内普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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