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地窖还浸在夜的余凉里,壁炉的火燃得恹恹的,只投下淡淡的暖光。坩埚里的舒缓药剂刚刚熄火,淡紫色的药液咕嘟冒着细泡,甜腥气混着苦艾的冷香,漫在窄小的魔药室里。
斯内普收了魔杖,将熬好的药剂分装瓶中,玻璃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直到他离开魔药室往办公室门口走去,目光扫过门口简易操作台的角落。
那捆昨天从四号温室取来的独活草还放在那里,牛皮纸袋敞着口,深绿的叶片边缘微微发卷,散出清苦的草木气。脚步猛地顿住。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昨天温室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女孩苍白的脸、满是泪水的眼睛、带着哭腔的辩解,还有她伸出去又收回去的脚步,以及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别这样看着我”。
斯内普的眉峰再次隆起,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办公室的铜质门把上,冰凉的铜锈蹭过指腹,却迟迟没有拧下去。
荒唐。
他在心里斥了一句。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难堪的场面没见过,什么尖锐的指控没听过,竟会因为一个学生的眼泪,生出几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无措。
可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扎了根的毒草,压都压不下去。
他终于想起今天第一节是六年级的课,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合上。也就是说,他会在课堂上看见赛里斯?莫勒维克。会看见那双昨天还盛满泪水、带着怯意与歉意的黑眼睛。
斯内普的指节微微用力,攥得铜把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嘴角抿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简直是荒谬透顶。霍格沃茨这么大一座城堡,魔药教授只有一个。连个能替他代课、让他避开这可笑局面的人都找不到。邓布利多每年招一个奇奇怪怪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怎么没想过多聘一个魔药教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惯常的冷沉,蒙在一层浓雾之后。
门把被狠狠拧开,清晨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操作台边的纸袋轻轻晃了晃。斯内普大步走了出去,黑袍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冽的风,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斯内普总觉得,走廊里火把噼啪的声响,听着比往日聒噪许多。
斯内普推门进教室时,目光下意识扫过讲台左侧第一排——往常赛里斯总坐那个位置,今天那里坐了个戴圆眼镜的拉文克劳女生,正埋着头翻课本。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黑袍扫过讲台边缘,发出轻而冷的声响,整间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整节课他都站在讲台后,指尖敲着黑板讲解缩皱无花果汁液的萃取要点,目光扫过全班时平稳冷锐,却精准地避开了最后一排右侧的角落。巡视实操环节时,他也只顺着左侧过道慢慢走,照例在每个坩埚前都停留片刻,冷硬的点评一句接一句,指尖点过学生的配比单时力道很重,却始终没往右侧过道迈一步,像那边摆着什么会烫到人的巨型坩埚。
可他偏能精准捕捉到那道偶尔投过来的视线——很轻,落在他侧脸或是黑袍后摆上,停留两三秒就飞快移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莫勒维克。
下课铃响的瞬间,他指着坩埚边缘还冒着黑烟的拉文克劳男生,语气冷得像冰:“擅自提高干燥温度,差点炸掉半间教室。留堂,你来负责教室的清洁工作。”说完没再多看教室里任何人一眼,率先推门走了出去,黑袍下摆扫过门框,带着点近乎仓促的速度。
赛里斯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低头收拾自己的坩埚和研钵。玻璃小瓶挨个摆回木箱,动作不紧不慢,连擦拭瓶身的力道都均匀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佩内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探究:“你跟斯内普教授怎么回事?你们不对劲。”
赛里斯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搅拌棒塞进木盒的凹槽里,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得像风:“昨天教授去温室取草药,我惹他生气了。”
佩内洛挑了挑眉,显然没全信。她太了解赛里斯了,这人不想说的事,任谁都撬不开嘴。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攒越大——他们之间绝不止“惹生气”这么简单。
情人节那天碎掉的巧克力、赛里斯骤然发白的脸色、还有此刻她刻意轻描淡写的模样……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她早就看出来了,赛里斯对这位魔药教授,远远超出了普通学生对老师的敬仰。可她也清楚,赛里斯不是会冲动告白、把一切搅得一团糟的人。也正因为猜不透,才更让人揪着心。
她侧头看着赛里斯平静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女孩的发顶,却照不进她眼底藏着的沉郁,散不去她眼下的青黑。
赛里斯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冲她又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软了些:“别担心,我还好。”
她说得轻巧,合上木箱盖子时,指尖却在冰冷的木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小天狼星第二次闯进城堡这一举动让学校的安保等级不得不再次提高——巨怪被正式编入安保队伍,参与夜间巡逻,笨重的皮靴声此后会整夜回荡在石廊深处。所有级长只需负责公共休息室内的点名与内部巡查,不再参与城堡内部的夜间巡防。
赛里斯接过新的排班表,指尖在“室内值守”四个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垂眼折好放进袍袋。她往后再也没有借着巡夜绕去地窖、偶遇那道黑袍身影的借口了。那扇浸着苦艾冷香的门,彻底成了不能踏足的禁区。
周末的霍格莫德之行却照旧放行,赛里斯依旧难以理解邓布利多的想法。
清晨的礼堂闹哄哄的,学生们裹着厚围巾三三两两地往外涌,黄油啤酒的甜香与蜂蜜公爵的糖味仿佛隔着老远就能飘进城堡。没过多久,整座城堡就空了大半,连走廊里的画像都蔫蔫地打着哈欠。赛里斯没去,抱着一摞草药学论文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下下停停,笔尖在羊皮纸上落下规整的批注,偶尔停顿半秒,目光掠过远处禁林的轮廓,又很快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早餐时,赫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她刚坐下就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指尖攥得纸边发毛,声音哑得厉害:“赛里斯,巴克比克的上诉驳回了。委员会还是判了死刑。”
她吸了口气,眼圈红了一圈,却强撑着没掉眼泪:“我们整理的那些判例一点用都没有,他们根本不肯听海格解释。”
赛里斯放下手里的玉米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早就知道这个结局,还知道最后那只鹰头马身有翼兽会跟着小天狼星一同逃走,可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她只能放轻声音安抚,“还没到最后一刻,总会有转机的。”
赫敏垂着眼点头,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毛糙的边缘,没再说话。
后来,走廊里偶尔擦肩时,斯内普总能精准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嗅觉十分敏锐,这是魔药师应有的天赋,也是他不乐意在走廊逗留的根本原因——没人喜欢一帮臭烘烘的小孩,特别是精力过剩的格兰芬多。
草药温室那天之后,斯内普就没有在她身边再闻到过无梦药剂的味道,只有晒干的草木气、清淡的柠檬,还有旧书页的油墨味。
他的目光会极快地扫过她的脸,快得像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眉心就会不自觉地蹙起来——无梦药剂的味道消失后,她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像被墨晕开的痕迹,脸色也透着掩不住的苍白,显然夜夜睡不安稳。
这认知让斯内普愈发烦躁。
他坐在地窖办公室的高背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节泛白。摄魂取念那天的画面反复冒出来:他的意识在她记忆里快速翻找时,十分顺畅,除了最后被推出赛里斯的大脑。但赛里斯显然不是一个初次学习大脑屏蔽术的普通学生,她应该是有过多次练习经历的——也就是说,在他到达赛里斯的记忆之前,赛里斯可能已经把一些记忆藏了起来——而这一部分记忆的重要性和优先级显然高于那块该死的巧克力。
现在他懂了。是梦。
无梦药剂就是为了逃开她的梦。
以至于在她停药之后,那个梦让她备受煎熬。
指尖敲击的动作猛地停住。
斯内普抬眼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黑眸里明明灭灭,却照不亮眼底翻涌的思绪。特里劳妮的天目预言毫无预兆地撞进来:“坟墓里的人,要回到坟墓里去。”
她反常的关注、藏在梦里的秘密、来路不明的解毒剂、还有那句悬而未决的预言……所有零散的碎片忽然往同一个方向聚拢,拼成一个荒谬却又顺理成章的答案。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魔杖在掌心硌出一道浅痕,眉心深深刻下一道印记。
他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那个埋在坟墓里的人,或许……指的是他?
这样一来,赛里斯率先从圆桌张站起来的怪异举动,似乎就有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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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六十一章 被预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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