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没让斯内普松懈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回神，指尖微动就要重施漂浮咒。赛里斯的身子被轻轻托起来些许，却没再像方才那样任由他摆弄。

她张开手臂往上探，冰凉的指尖顺着他黑袍的肩线滑上去，绕到颈后交叠扣住，小臂紧紧勾在一起。哪怕地上的雪被体温融化后湿了袖子，她也没有缩回手的意思。

借着搂脖子的力道，她蹭着斯内普的制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甚至不愿意离开片刻。

鼻梁刚好贴在颈动脉跳动的位置，沉稳有力的搏动一下下撞在鼻尖。她满足地轻轻叹出一口气，暖融融的气扫过他的脖颈，像是有蛛丝正缠绕上来。

那姿态太自然，像倦鸟归巢，像孤舟靠岸，仿佛天生就该停在这儿。

斯内普整个人再一次僵住。

本来要推开她的双臂僵在半空，手掌张开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堪堪摆出个近乎投降的姿势。后颈的皮肤像是被点燃了，她的呼吸、她发梢融化的雪水、她手腕轻轻蹭过衣领的触感，都像细碎的小火星，顺着血管往心口窜。

他下巴高高昂起，试图躲开这烫人的温度，几乎要忘记呼吸。

“教授，这是你第二次……不吓唬我。”赛里斯用额头顶了顶他绷紧的下颌，声音闷在布料里，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就这样……陪陪我，好不好？”

斯内普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在她的梦里到底出现过多少次，又是副什么模样。

梅林在上！这都是什么......

“赛里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雪气，试图压下心底的混乱，想好好劝劝怀里这只醉得没边的家伙。

话刚出口，怀中的人忽然猛地抬起头。

她胳膊没松，反倒借着撑在他身侧的力道微微支起身子。这些年没怎么长个子，手臂当然也不会以反常比例生长，却固执地撑着，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下巴，带着点草莓酒过分甜腻的味道。

斯内普猛地闭紧了嘴，连下颌都绷成了冷硬的直线。

梅林啊……

他在心里近乎呻吟地默念了一句。

赛里斯眼睛里蒙着层水汽，满是困惑。她歪着脑袋，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从眉骨到下颌，像是要数清每一根汗毛。

“奇怪……”她小声嘟囔，“我为什么会觉得……教授会叫我的教名？”

她开始怀疑这梦境的真假了。

斯内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就要把身上的人掀下去了。

他无比确定，让她以为这是一场梦，比让她看清这是现实要好得多。他下意识地认定，赛里斯是不愿和自己有什么牵扯的。他不想再看到那天她道歉时，那双强装平静、底下却全是悔恨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彻底认了命。再睁眼时，语气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引诱：“也许是因为……我总这么叫德拉科？”

赛里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比刚才雪地里的笑还要软。她“哦”了一声，又一头埋回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是吗？那可真要感谢……马尔福先生……小的那位。”

斯内普咬着牙试图躲开那温润的呼吸——当然依旧是徒劳无功。

他别开脸看向落雪的夜空，雪花慢悠悠地飘，像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银。

他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诱惑：“圣诞夜……你不想回去跳舞吗？先起来，嗯？”

他不敢低头看她，只盯着天边最远的那颗星，目光坚定的像是要去黑魔法防御课教授的任职演讲。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过了几秒，赛里斯还是抬起了头。

她眼里带着点不赞成，还有点懊恼。明明看着他，却像是在自言自语，轻轻数落着自己：

“赛里斯??莫勒维克。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又在想什么。

听到赛里斯的回答，斯内普几乎要把刚刚提出邀请的自己埋在雪地里了。但遗憾的是，现在的积雪显然还不够埋一个人进去，甚至没办法完全埋掉一只鞋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将脸侧向一旁。

不过赛里斯似乎改变了主意。“不过……这确实是你的梦境，我可以……放纵你一次，只有一次，就像你愿意让我拥抱教授一样。”但她并没有动作，依旧赖在斯内普的脖颈处。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又轻又慢，像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半。

斯内普只好尝试着自己动了动，环着赛里斯的腰把她带起来。赛里斯挂在他脖子上的动作让她完全被斯内普挂在了半空中，脚尖离地，整个人像一只不肯松爪的猫。

“莫勒维克……”斯内普皱眉，试图将自己的脖子从赛里斯的魔爪下解救出来，下巴往右偏了半寸，又往左偏了半寸，她的手臂却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你要勒断我的脖子吗？”

赛里斯的胳膊还是没有松开。但她动了，斯内普感觉到她的脚似乎在试图触碰地面，鞋尖踢来踢去，却只踢到了他的小腿。他的腿骨被她不算轻的鞋尖敲了两下，他叹了口气，没有在意。

但醉酒且执着的赛里斯，给自己用了一个漂浮咒。她的身体重新往上浮了一些，起码受力点从斯内普的脖子上离开了。

“真是感谢你的贴心啊，莫勒维克小姐，起码你让我不至于成为第一个被学生勒断脖子的教授。”斯内普偏过头，把脖子上被勒出的那点热意交给冷风去吹。

赛里斯大概是想点头，但她靠在斯内普的脖颈处，最终只蹭了蹭他的脖子。斯内普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不是跳舞？为什么不放过你教授可怜的脖子？”

“不，我放开就要流血了。”赛里斯的胳膊再一次收紧。这一次她用了力，斯内普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掐进他后颈的衣料里，隔着衬衫和一层薄薄的皮肤，压着他的颈椎。

斯内普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流血？我的脖子？”

“嗯……你以前都是这么吓唬我的，只要我一个不注意，就又要丢下我一个人。”赛里斯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尾音含糊，似乎快要睡着了。

斯内普想起了特里劳妮的那个预言。他后来猜到了那个坟墓里的人可能是他自己，但他并没有为此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现在看来，似乎自己的死亡只是赛里斯的一个梦。显然特里劳妮越来越不靠谱了。

可他脖颈上还残留着她手臂的力道，那种紧，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被抽走的东西。

“……”他不理解赛里斯为什么会梦到他脖子流血死去。但他确信，自己并不会使这种窝囊的死法。“放心，不会了……”说到一半，他又想起来，赛里斯的梦他没法控制，赛里斯的恐惧更不会。“这一次，起码这一次不会。”斯内普轻声道。

赛里斯抬起头看了看斯内普的眼睛，捧住斯内普的脸试图让视线里晃晃悠悠的斯内普停下来。她的手掌贴着他的颧骨，指尖冰凉，带着雪和薄荷的气息。

斯内普被她捧着脸，一动不动。

“别晃。”她的声音里有些烦恼。

梅林在上，别让赛里斯·莫勒维克再接触哪怕一滴酒了。

“我没有动。”斯内普几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他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赛里斯瘪了瘪嘴，努力将视线对上斯内普的双眼。

斯内普看到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忧伤，遗憾，委屈，难以言喻的痛苦，也许还有怨恨。她的眼眶泛着酒后的红，睫毛湿漉漉的，眼白里布着几缕血丝。她的瞳孔里映着他，映着他身后的雪和温室那扇透出暖黄光的窗。

斯内普一时间没再说话，任由赛里斯的鼻子撞上了自己的鼻子。她的鼻尖凉凉的，撞得不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可是你骗过我一次，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赛里斯说完，不顾斯内普的反应，再一次将自己挂回斯内普的脖子上，不再动了。

“你说要带我跳舞，就这样跳。”她在发号施令。

斯内普并不是一个愿意听任何人发号施令的人。但他还是动了。礼堂里古怪姐妹的曲调隐隐传来，闷闷的鼓点和断续的弦乐被风雪和距离削得只剩一个轮廓。

他并没有按照那个节奏带着赛里斯跳，而是努力想起了年少时艾琳看出他对莉莉的不同之后教给他的华尔兹。那个时候她把他叫到客厅，把那个已经残缺许多只会吱吱呀呀作响的二手留声机唱针放下来，说“你要勇敢一些去邀请喜欢的女孩子”。他学了，只学了一支，之后却再没跳过。

这个时候，男士应该左手环上舞伴的腰，右手托起舞伴的手。

但鉴于酒鬼莫勒维克并不愿意松手，斯内普也没有再纠结。他的双手依旧保持着托着赛里斯的动作，脚步开始动了起来。

两个人在草药温室的另一边，隔离开城堡的任何一扇窗户。借着草药温室的亮光，在雪地里摇曳。他的步子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动作让赛里斯的脚尖擦过雪地，在雪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像小孩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画。

“华尔兹？”赛里斯似乎始终在关注着斯内普的动作。她的下巴卡在他肩膀上，声音直接灌进他耳朵里。

斯内普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似乎承认他会这种舞蹈是一种十分羞耻的事情。

“芙丽妮娜一定想不到，我第一次跳华尔兹会在梦里，还是在雪地里。”她似乎有些高兴，晃悠了一下脚，鞋尖踢起一小片雪。“我应该早点梦到这一幕，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要告诉她，她的女儿并没有卖个好价钱……嘿嘿。”赛里斯的下巴卡在斯内普的肩膀上，晃了晃脑袋，头发蹭着他的耳廓。

斯内普的舞步没有停下，却皱起了眉心。这种以利益为目的的家族联姻在斯莱特林并不少见，但没有父母会这样告诉孩子他们的婚姻是以此为目的的。“教授。”

“……嗯？”斯内普有些走神，却听到赛里斯在叫他。她的声音从刚才的轻快里突然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死亡是不是真的就是消失了？人们在死后还会见到吗？”赛里斯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是忧伤还是恐惧，斯内普分不出来。她的手指从他后颈的衣料上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不知道。死后……或许会？总不会真的去见梅林了。”斯内普任由自己的思绪被赛里斯带着走。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死后的事，太遥远了，也没什么值得去想的。

“那我这一次一定要好好活着……”赛里斯的声音低下去，停顿了一拍。然后她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再一次对上斯内普的视线。“教授，你要多陪陪我，你也要活着。”

斯内普又一次看见了那双带着偏执的眼睛。

他是见过的，在尖叫棚屋醒来的那一瞬间。只不过当时他更关注小天狼星。此刻她的眼睛离他太近了，醉意让她的瞳孔微微涣散，但里面的东西丝毫没有变轻。

那种偏执是清醒的，是怕他不答应的，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却仍然要说的。

斯内普的目光沉沉，落在赛里斯逐渐因为期待落空而抿起来的嘴唇上。

他不愿接受地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要说‘好’，你应该听我的。”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但赛里斯不愿意放过他。她的手指在斯内普后颈的领口边缘滑动，似乎打算摩挲到他说出那个字为止。

“……好。”

他感觉到赛里斯的手指终于停下了。她的手臂从衣领上滑下来，搭回他肩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膀。她的呼吸又慢又长，一下一下打在他耳后那块裸露的皮肤上，好在她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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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八十九章 第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