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风雨欲来

赛里斯想,如果她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六年级学生,此刻应该在想什么?

应该在想摄魂怪的兜帽下面到底有没有脸;应该在想卢平教授明天会不会再来;应该在为即将到来的N.E.W.T. 考试而焦虑。

她试着把这些念头放进脑子里,像把假花插进花瓶。它们浮在表面,根没有扎进水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了自己一个声音很轻的问题。

你关心他们吗?

是?不是,也许是,但不够。

唐克斯的信被她折好放在袍子内袋里,那两张羊皮纸贴着她的肋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但她已经想不起来第一次读到那句话时的感受了。

嗤笑?嘲讽?还是胜利?

不。她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想的是——我应该感动。

不是“我感动了”,是“我应该感动”。这两者之间的缝隙,就是她整个人掉进去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岩石的凉意从后脑勺渗进来。今晚没有星星。

礼堂穹顶映出的天空是真实天空的投影,而此刻真实的天空是一片死黑。

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她的心跳也很慢,很均匀。

她的身体是一个被调校得很好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按说明书运转。

但她知道,有一个零件不对。

她关心唐克斯吗?她问自己。诚实点。

——她希望唐克斯活着。

但这和不希望猫头鹰死掉有什么区别?一个人可以不希望一只猫头鹰死掉,不代表他会在暴风雨的夜里为那只猫头鹰失眠。

她关心珀西吗?简单点。

——她欣赏珀西。她甚至在某些时刻觉得珀西的固执很可爱,像一只试图用尺子丈量海浪的蚂蚁。但她会在珀西被海浪卷走的时候跳下去吗?还是会站在岸边,把自己的袍子裹紧一点,然后说“真可惜,他本来可以走很远的”?

她的手心有点凉。

她垂下眼睫,把手指蜷进袖口里,指尖碰到自己手腕内侧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稳定、规律,和上个月一样,和去年一样。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永远只够十分之一。

她能感到某种东西,但那个东西像是被一块厚玻璃压着,透得过来却传不过去。她可以描述它,分析它,甚至可以模仿它——模仿得很像,像到唐克斯会在信里说“你比你愿意表现出来的更柔软”,像到珀西会在走廊里停下来认真回答她一句随口的关心。但她自己知道,那个被描述、被分析、被模仿出来的东西,从来都不烫。

它只是温的——勉强维持在一个不至于腐烂的温度上。

我想活下去。

因为生命应该被尊重。

赛里斯一遍遍在心理重复。

但这个念头本身就不正常。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想活下去,应该是因为她期待明天的早餐,期待下一场魁地奇比赛,期待暑假去对角巷买新的魔药材料。

不应该是因为——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一个理由。

赛里斯习惯把念头分划出更细的需求、目标。

比如唐克斯需要有人写信提醒她在观照自己的身体;佩内洛需要一个和她思想、学识步调一致的朋友;珀尔和瓦洛拉需要一个在中间缓和关系的人;斯内普教授需要监管目标安分守己;斯普劳特需要一个让她满意的级长。

这些需要不论是否真实存在,只是作为赛里斯构建行为习惯、个人风格的基础理论。

有人需要她,所以她留下。

就像某台机器里需要一个五角星形状的齿轮,赛里斯只需要知道自己需要成为什么形状、什么材质的齿轮。

她当然不会削足适履——只有值得的人才值得她这样做,她只是调整自己的外在表现,而不质疑自己,对自己评头论足、求全责备。

哪怕是齿轮,也是一个现实、客观的事物。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睁开眼睛。

挂毯上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巨怪的下巴。她盯着那道光,意识到自己眼眶没有湿。她松了口气——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她不确定如果哭了,那个哭出来的人是不是真的在难过。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表演给自己看的。

这个问题不能深想,深想会塌方。

她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站直了。走廊依旧安静,城堡的嗡鸣依旧在石墙深处响着。那个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她忽然觉得,那可能不是魔法,可能只是她耳朵里的血在流。

她从挂毯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两边扫了一眼。

没有人。

斯内普不在,邓布利多不在。

赛里斯往赫奇帕奇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很稳,脊背很直,头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肩后。经过一面镜子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困倦的柔和。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去舆洗室洗了把脸、正准备回床上安然入睡的正常女孩。这个发现让她满意,也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路过石阶,远处传来某个夜游学生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她放轻脚步,打算躲过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瓦洛拉已经睡了,珀尔大概还在等她,问她去哪了这么久。

赛里斯说:“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挂毯,很难理解制作方法。”

珀尔晃悠着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脑袋,砸回枕头:“早点休息。”

珀尔总是很相信赛里斯说的话——毕竟她确实没有撒谎。

世界仍然在疯狂生长,这个时代还没有落幕。

但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在国王十字车站分开的时候,赛里斯看着艳阳下佩内洛离开的背影,莫名有一种直觉——风雨欲来。

果然,暑假的末声里,《预言家日报》刊登一则重要新闻:第四十二届魁地奇世界杯,爱尔兰夺冠、克鲁姆抓住飞贼。同夜黑魔标记在营地上空炸开,引发广泛恐慌。

开学的黑魔防教授更是一个看起来绝对不该进入教授行列的人——阿拉斯托·穆迪

震耳欲聋的雷声劈开霍格沃茨的夜空时,礼堂的橡木大门正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

所有的喧闹在瞬间凝固。刀叉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谈笑声、韦斯莱双胞胎的哄笑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花板,正好照亮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或者说,他填满了门口。

阿拉斯托·穆迪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比大多数成年巫师都要矮小几分,但他站在那里时,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的身高。他给人的印象不是“一个矮个子”,而是“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铁”。他的肩膀宽阔得不成比例,像是被某个粗暴的巨人在装配时用力摁进去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爆发的紧绷感。他斗篷没有系好,歪斜地挂在一侧肩上,露出里面的皮背心和暗色锁子甲——那件锁子甲已经旧了,有些环扣生了锈,在烛火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那根扭曲的黑木拐杖上——那根拐杖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要老,杖头雕刻着一个狰狞的蛇头。

穆迪摘下兜帽,抖落一头浓密而杂乱的深灰色头发,那些头发像干枯的草一样贴在他的额头上和脸颊上。然后他开始朝着教工桌子走去,每走两步,就会有一声沉闷的、空洞的 "笃" 声在整个礼堂里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那是他的木制假腿敲击石板地的声音。

又一道闪电落下。

那甚至不像一张活人的脸,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深的地方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浅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像无数条扭曲的蚯蚓爬满了他的整张脸。他的鼻子缺了整整一大块,原本应该是鼻梁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丑陋的凹陷,呼吸时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的嘴巴是一道歪斜的裂口,嘴角向下撇着。

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小小的,黑黑的,像一颗珠子。而他的右眼,却是一只巨大的、圆溜溜的、像硬币一样的亮蓝色魔法义眼。那只眼睛没有眼皮,上下左右灵活摆动,360 度无死角,完全不受另一只眼睛的控制。它转得飞快,扫过天花板,扫过墙壁,扫过每一张学生的脸,甚至猛地向后一转,看向了他自己的后脑勺,露出里面白色的眼白。

有学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勺子 "当啷" 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没有人敢和那只眼睛对视。

每个人都觉得,那只眼睛能看穿自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弗雷德和乔治都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穆迪走到邓布利多身边,伸出了右手。那只手和他的脸一样,布满了伤疤,指关节粗大变形。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破旧的皮革护腕,上面插着三根不同颜色的魔杖。

邓布利多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穆迪摇了摇头,没有笑,他的嘴角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然后他重重地坐在了邓布利多旁边的椅子上,木制假腿撞到椅子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把拐杖靠在桌子边,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弧形的银色酒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盘子,而那只蓝色的魔眼,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来转去,警惕地扫视着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些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就像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幽灵,浑身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邓布利多的新黑魔法防御教授似乎是他的老朋友,赛里斯想着,拉回了瓦洛拉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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