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四十章 维瑟

赛里斯站在原地,指尖还轻轻搭在腕上那圈安静盘绕的维瑟身上。维瑟的小白花已经合拢了花瓣,贴着她的脉搏微微起伏。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斯内普办公桌后方那排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药柜上,那些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标签她闭着眼也能背出来。

“奇异植物培育相关材料应该在**区,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是不外借的书目。”斯内普的语调恢复了冷漠,她听得出其中的审视——那双黑眼睛正越过办公桌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像是在翻阅一本字迹过于潦草的论文。

“那么告诉我,莫勒维克小姐,你是怎么学到的?”

赛里斯直白的回答,不带半分犹豫:“我是在斯普劳特教授家的书房看到的。斯普劳特教授允许我随便……看看……”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地窖里坩埚冷却时极细微的金属收缩声中。

斯内普的神色放松了些许,肩膀线条往下松了一些——波莫纳书房里确实堆满了各种关于魔法植物的书,从标准教材到她在世界各地搜集的稀有植物图谱,她向来不吝啬借给任何有兴趣的学生。这个答案在他这里是成立的。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赛里斯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想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去:“移……移形换影是在丽痕书店找到的书。”

斯内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重新沉了下去。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了太多次以至于变得过于熟悉的不满。他刚才放松下来的肩线重新绷紧了,下巴微微往里收,嘴角又往下拉了一截。

丽痕书店——一个学生,在丽痕书店,买到一本教幻影移形的书,然后自己学会了。这件事本身并不违反任何一条校规,但这恰恰是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赛里斯赶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速也更快了:“教授,没人规定学生只能按照霍格沃兹的课程学习,许多巫师家庭的孩子不都是在进学校之前就学会咒语了吗?”

斯内普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脸色还是刚从医疗翼出来时那种没完全恢复的苍白,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着腕上那圈嫩绿的藤蔓,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又瘦了一圈。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语调平稳,但呼吸比平时浅——她刚从石化中醒来不到12小时,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的魔力核心大概还在缓慢地重新运转。他没办法对着这样一个面色苍白却依然坦白到近乎固执的学生继续审问下去。

“你似乎和邓布利多保证过不参与波特的事情?”他把审问换成了威胁,语调恢复到课堂上那种冷淡平稳的质问,但尾音里藏着的那层锋利已经收了几分,更像是在逼她给自己一个安全的台阶,“怎么现在想法变了?”

“当然没有,先生!”赛里斯的语调明显急促了一些,连手腕上的无根草都被她忽然收紧的指尖惊得抬起藤蔓尖端,那朵小白花猛地抖了抖,“这是个意外,我发誓。”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袍角在转身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气流,赛里斯在那股气流里闻到了熟悉的乌头气息——不是正在熬制的乌头,是已经煮过太多遍、渗进袍子纤维深处、洗都洗不掉的那种陈年苦味。他最近又在熬清醒药剂,而且剂量不小。

“您最近……很忙吗?”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斯内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坐回椅子里,拿起羽毛笔,重新把面前那篇批改到一半的论文翻到下一页。“与你无关。”他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淡。但他说这句话时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往掌心方向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不该被察觉的情绪。然后他抬起右手——没有拿羽毛笔,只是朝架子上某个方向极轻地勾了一下手指。

一瓶浅金色的魔药从架子上飞下来,稳稳地落在赛里斯面前。瓶身还带着刚从保温咒里取出来的微温,液面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珍珠色光泽。赛里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喝掉,然后离开这里。”斯内普的目光已经落回桌面的论文上,羽毛笔重新划过羊皮纸,发出均匀而干燥的沙沙声。

赛里斯拿起那瓶魔药,打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下去。药剂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极淡的薄荷凉意和一丝几乎尝不出来的甜。她把空瓶子握在手里,但没有把瓶子放回桌上,而是极自然地将它滑进了自己的袍子口袋。

然后她朝他微微欠身:“多谢您,教授。那我先回休息室了。”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听见身后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没有停,但他的呼吸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似乎轻了一瞬。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斯内普的笔尖停在论文某一行字的末尾,没有再往下写。他抬起眼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斯内普始终觉得,赛里斯是一个很像他的学生。但比他要更坦荡,更懂得利用规则,而他只会在规则里撞个头破血流。斯内普希望她能够脱离桎梏,走向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裹挟在伏地魔的阴影里。

他想起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把魔药配方翻来覆去地读,在坩埚前站到深夜,用沉默应对一切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事。他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努力、足够有用,就能在那个纯血至上的世界里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后来他发现错了,但错误的代价是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人,和余生所有在黑魔标记下赎罪的日日夜夜。

但赛里斯和他不一样,她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个世界里保全自己。她不撒谎,但她也不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让自己站在正确的那一边,不是因为害怕被惩罚,而是因为她早已摸透了这套规则运转的每一道缝隙。

这是赛里斯比他聪明的地方。他年轻时只会在规则里撞得头破血流,用最笨拙的方式反抗他不认同的一切,结果把自己撞进了伏地魔的阵营,撞进了黑魔标记的烙印,撞进了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而她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学会了如何在规则内部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违反任何一条校规,却也不被任何一条校规束缚。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安静的、从不需要言说的理解——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完全不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更不在乎他未来会是怎样的人。

他不想让她像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样付出代价。

赛里斯被石化时斯内普站在医疗翼的病床边,低头看着那双睁着的、被石质薄膜覆盖的灰色眼睛,想了很久。

赛里斯坐在书桌前,手腕微微一倾,维瑟便顺着她的动作从腕上退下来,藤蔓在桌面摊开的草药学笔记上缓慢地舒展开,嫩绿的尖端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提醒她里面有东西。她翻开笔记,夹在里面的那封信露了出来——信封上是雷吉娜·莱斯特兰奇的字迹,深绿色墨水,笔锋修长,每一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一种克制锋利后刻意留下的圆润的笔触。

她把信封拿起来,指尖在封口处的蜡印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这封信是怎么送到她手上的,她大致能猜到——小精灵清洗校袍后回送回休息室,雷吉娜大概只需要把信夹在袍子内袋里,再吩咐小精灵在送回袍子时“顺便”把信搁在她的桌上。

能在战后说服兄长集结一众食死徒,还能在关键时刻联合傲罗反制清算的女人,看来早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她把信重新夹回笔记里,从床尾那只磨得边角发白的小挎包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抽绳松开时,三颗极小的银灰色种子滚进她的掌心,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和维瑟当年还是一颗种子时的光泽一模一样。

无根草的种子种进人体后,结合“万物生长”咒语可以瞬间抽干宿主魔力,长成三米高的粗壮藤蔓破体而出——她在老鼠身上做过实验,过程很快,场面并不好看,但极为有效。不过,瞬间生长的特性还有一个更值得开发的方向:如果在索命咒击中的前一瞬触发藤蔓生长,那么那道绿光打中的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植物躯壳——只要为这颗种子储备好足够多的魔力。

索命咒只能躲避,目前没有解咒。能用它的人不多,能挡它的人更少。她把这颗种子做成防护品,至少可以在最坏的情况下抢回一次活命的机会。

而现在,雷吉娜·莱斯特兰奇正需要一份能在八月之前交货的钻心咒防护品。赛里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期限前攻克钻心咒的防护难题,但她已经在脑子里把索命咒防护的理论框架搭了不止一遍——如果钻心咒防护没能按时交付,那么这份“附赠品”大概不会让雷吉娜失望。

她把其中一颗种子挑出来放在一边,另外两颗重新收进布袋里。然后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重的《古代如尼文:高级防护阵与黑魔法》,翻开夹着草稿的那一页。草稿上画着她在石化期间反复推敲过的炼金阵雏形——中心是如尼文防护环,外侧需要嵌套一组触发式生长咒的魔力节点,最外圈则是连接宿主魔力核心的导流线。

在石化期间,她无法动手,只能在黑暗中反复推演。现在她把草稿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修改。下一步,就会是制作这个炼金装置了。

但是这些东西需要实验,她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一些真正的、不受约束的测试机会,而不是用老鼠做只能验证一部分假设的单次实验。她决定暑假暂时放弃对角巷的情报收集,如果没记错,这个暑假的哈利主要的麻烦并不在对角巷。

她把草稿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拿起那颗被她单独挑出来的种子,对着烛火看了片刻。银灰色的种皮在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冷色荧光,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还没被激活的微小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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