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小雪点,轻盈地飞着,落在那些用榭寄生装饰的五颜六色的拐杖糖上,落在了遍及四处的圣诞玫瑰和冬青花环上,也落在了三五成群的,毛茸茸的脑袋上,并在他们呵出的热气,以及热闹的说笑声中打着旋儿。
在这样如诗如画、好似圣诞颂歌般美妙的雪景中,那个身量颀长的男人披着滚毛边的黑毡斗篷,是那样出挑,像拖曳着翅膀的蝙蝠一般——在乱哄哄的学生中,一眼就可轻易认出。
我居然完全猜不出一向尽职尽责的斯内普教授会撇下那一堆作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除非他看都没看就全部都打了P,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的。
他毫不费力地穿梭在扎堆的人流中,缓慢地行走在村子的主路上,垂发遮挡着表情——或者根本没有表情。
在温馨热闹地犹如节日贺卡的背景里,他冷峻的身影是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瑀瑀独行的死神,裹挟着一身的风雪而来。
突然驻足在了街对面,他不经意的,下意识的一瞥——隔着半条街,隔着三五个男孩女孩的脑袋,隔着装饰了一堆花里胡哨招贴画的橱窗玻璃,隔着成千上万默默无言的雪花——
猝不及防地,那双漆黑的眸子,就这么将目光径直投射了过来,锁定并且洞穿了我。
电光火石之间,就像一次远距离但极为精准的摄魂取念。
然而,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那般自然地转开了目光,随手掸了掸肩上的雪花,从容不迫地继续在自己既定的路线上行进着,就好像刚刚见到了一场与他毫不相关的闹剧。
就那么,毫不在意的,寻常的一瞥。没有丝毫的在意,风过无痕,雪落无声,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对视分明只有那一刹那,但那一刹那的交锋,就像是无情的浪花,将错愕的我高高抛起,转瞬间又在礁石上拍成碎末——在我心底留下几道熨不开抹不平的褶皱。
真要去分辨其中藏掖着些什么,便只徒留五味杂陈。
不舒服,莫名的憋屈。不自在,莫名的心虚。我这又是怎么了……
“Shermy,我早就想问了,你其实,对斯内普教授……?”
这一声虽言未尽,但意已尽的疑问句,犹如当头棒喝,终是让我从那抹渐渐消失在人海中的浓郁的黑色上收回了目光。
看着正襟危坐,若有所思的梅特斯,我感到有些荒谬,冲他,也冲着自己摇了头。
“怎么可能,我跟他不过就是能说得上话的同事而已。而且啊,他有自己的心上人,千万别出去乱讲!”
“哦?但是,能跟教授说得上话的人,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呢……”
他耐人寻味地打量了我一会,不知是否释怀,但眉目重又舒展成了温和的模样。
“他的心上人,莫非是卡尔娜?我好像的确听到过有这样的说法。真是可惜,看样子她已经名花有主了。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这样的组合可实在是有趣。”
“对啊,是的,是这样。”
我讪笑着点头,桌布下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收紧。
他刚才分明是看到我了吧,看到我和梅特斯在帕笛芙一起——喝茶,但他完全就——就是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走开了……
就像是偶然之间,瞥到了不相干的路人,在做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对,他本该如此。
他可是斯内普,那个视他人如蝼蚁,绝不会在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上多浪费一分一秒的冷酷男人。我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本就与他没有任何瓜葛。
所以,这种——这种不断滋生的失落又是怎么回事呢?像是野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疯长……完全,完全解释不清。
既希望,又不希望,那凌厉的目光会有所停留啊。
……为我停留。
跟梅特斯走出茶馆的大门时,我已恢复了泰然自若。刚才发生的事,不过只是一场荒唐的错觉。
但这个茶馆,我绝对绝对不想再踏足一步……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犹如一记闷雷在身后炸响。
我猛地扭头一看,竟是满脸怨怼的安吉勒斯,正站在不远处。他双目赤红,却透着如惊弓之鸟的张皇。那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的这一声怒吼竟如此惊人,吸引了不少不必要的注意。
一贯没什么脾气的梅特斯这下也拧了眉头,将他拉到了一旁的树林中,我也跟了过去。
“对不起,小安,但我只是需要放松一下,你这些天实在太过紧张了,这种情绪也影响到了我,明白吗?”
“不!根本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彻底爆发了,牙关紧咬,歇斯底里,往日里那张玫瑰样的稚嫩面庞,竟能扭曲如斯。
接着,他指着我,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将我恨之入骨,如此陌生而可怖。
“还有你,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这还是不久前,那个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我讲故事,开始信任我的小可爱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特斯,小安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严重怀疑这孩子是自闭症完全发作了。我之前见过类似的症状,或者躁狂症之类的……
或者,是中了什么诅咒吗?但梅特斯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够了。”梅特斯上前一步拦在了中间,罕见地用了他完整的第一予名,冷静地喝道。“安吉勒斯,别这么任性——”
小安无端控诉我的那只手,被哥哥打到了一边,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上去完全失魂落魄了,狰狞的神情逐渐缓和,最终,就像一只炸毛的小老虎被顺毛了那样,趋于正常,眼中恢复了一片清明。
但依旧一言不发。
“嘿,我没事,但是你真的要去圣芒戈看一看了,你让我很担心,知道吗?”
我敲了下他的脑壳,突然一个激灵,瞄了眼他后脑勺——好在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第二张脸之类的存在。
梅特斯担忧的目光在我和小安之前来回徘徊,末了,却只余一声叹息,不发一词。
告别了心事重重的兄弟俩,我独自一个人拖着同样沉重的脚步向着三把扫帚走去。
罗斯塔默小姐还是老样子,被搭讪的男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也难怪,十年后的她尚且如聚光灯下的玫瑰花一般惹人注目,更何况是此时与庞弗雷一般年纪,却身材窈窕,美得不可方物的她呢?
我点了一杯黄油啤酒,在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边有些艳羡地看着忙的团团转却依旧从容优雅的罗斯塔默,一边想着自己的那些隐秘心事。
让人烦恼、却又不得不去在意的事情真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啊打扰了,小姐,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是……”
被打扰到的我有点不悦地扭开了目光,却被吓了一跳。
居然是格兰杰,瑞可·格兰杰。双层下巴那嵌着个犹如冬青花环一般花花绿绿的领结,几日不见,身子看上去越发圆润。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没认错!”
他端着自己的酒杯,还是那张笑呵呵的友好面孔,不由分说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你是跟西弗老兄一起来的吧,怎么没跟他一起来找我呢?三个人喝酒总是——”
“嗯?”
Sev这个词就像根正中靶心的小刺,让我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格兰杰先生……你见到他了吗?”
他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猛地喝了一大口杯中黄澄澄的蜂蜜酒:“唔,实际上,就是我叫他来这见面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在斯卡伯勒集市找到了他要的东西——结果,连句谢谢都没有,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随他吧,哈哈哈!”
我心下了然,能让教授抛下作业不管的,大概也就只有珍稀药材了吧。
呆了一瞬,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他刚才有没有表现得……不怎么开心?”
格兰杰先生被自己的饮料呛住了,咳喘了一阵,胡须抖动着,眉毛翘得一高一低,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是滑稽。
“嘿,你既然是他的助手,总该了解的吧?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有哪天看起来是开心的……”他放下了酒杯,笑呵呵地看着我。
“怎么,跟他闹矛盾了?很正常!西弗他这个人——”
“没有没有,只是随口一问!”我忙不迭地摆了摆手。他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会守口如瓶的人,万一有什么奇怪的话传到了斯内普耳朵里,那可就太尴尬了。
所以,果然……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在失望什么啊……
格兰杰先生还是一样的自来熟,讲起当年上学的趣事,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我心不在焉,大多数时候只是附和一下,但他依旧能顺着讲下去,一点都不会尴尬——
不愧是能跟斯内普保持来往的男人啊。
几杯甜酒下肚,不知怎么的,话题已经转了风向,在我八卦地问起了他的家庭情况时,他松了松领结,聊起了他们家族的轶闻。
“……我父亲和格林格拉斯家的那位关系一直很好,唔,两个人因为亲近麻瓜,被认为是家族的叛徒,在那段时期,你懂的,下场都不是很好,连尸体都没留下——”
讲到这里,气氛顿时不再似原先那般快活了。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虽然我跟他感情一般,但我依然会想,如果他们不出生在所谓的纯血统家族里……”
“等一下!”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巧合。我原本因为微醺而昏昏欲睡的头脑突然活跃了起来。
“你知道梅特斯和安吉勒斯·格林格拉斯吗,他们与你刚才说的那位‘格林格拉斯家的’是什么关系?”
果然,他将刚刚举到唇边的杯子又放回了桌面,已有了几根红血丝的棕色眼睛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当然是父子啦!哦,那孩子应该快要毕业了,可怜的孩子……你认识他们?”
“是的,我们是朋友。”
我沉吟片刻,八卦的天性在此刻突然作祟。
“格兰杰先生,格林格拉斯家族是不是曾有过什么——丑闻?”
就像是谁偷偷施了什么时间凝固的咒语一样,总是快活且健谈的瑞可十分罕见地沉默了,那张饱满地如红苹果一般的脸庞上,笑容也敛去了大半。
正在我担心自己捅了什么不得了的马蜂窝时,他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重又咧嘴笑了起来。
“小姑娘,好奇心太旺盛可不是件好事,我的确从父亲那听到过一些事情,不过——”
不是好事吗?
我并没有打算过要用这些过去的事来伤害谁,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作为朋友,也该再多了解一些梅特斯的事情。
“这孩子,倒是很像Oisin……”
他搔了搔后脑勺,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在考虑什么。末了,却只是一仰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站起身整理了下领结,身形不稳,脚步踉跄。
“我能说的只有,只有这么多,而且,知道这些让人不开心的陈年旧事又有什,什么帮助呢……时间不早了,Shermy小姐,我得回店里去了——对了,唔,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Oisin,好耳熟的名字,像是什么神话传说里的人物,图书馆里肯定是能查到的,但是——眼下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别人家的秘闻是其中最不要紧的一个了。
所以没过多久我就把让人摸不着头脑的“Oisin”抛在了脑后。
话说回来,明天就是24号了,大家的圣诞礼物,基本都准备好了。
给邓布利多的自然是羊毛袜,我精心挑选了几双又厚又软和的,再厉害再无敌的大男巫,到底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给庞弗雷的是一双新的防护手套,龙皮制的,性价比挺高,这样她就不会总是抱怨医院的活计伤到了她娇嫩的手——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活能让她伤到。
给麦格教授的是一组在麻瓜商店里淘到的精致茶具;给弗立维教授的是他偶然提到过,想在舞会上戴的新领结。
梅特斯的礼物是男孩子都会喜欢的一套扫帚模型,安吉勒斯的则是一大堆零食,我本来是想送给他几本书,不过这里的书卖得太贵,我的工资已经快要见底。
哪怕贫穷如斯,我也没有忘记胖乎乎的瑞可·格兰杰,用所剩不多的预算给他预定了一瓶用栎木催熟的蜂蜜酒。
这一个月来,承蒙他们的关照。原本又熟悉又陌生的霍格沃兹,终于让飘零在异世界的我有了些归属感。
比较有意思的是,如果要在霍格沃兹之内送圣诞礼物,平安夜的前一天就要将它们放在专门的礼物收集箱里,家养小精灵们会负责将其收集,整理,而后在人们入睡之时,将对应的礼物配送至他们的床脚。
给其他人的礼物都已经放进去了,只有怀里这个被银灰色蝴蝶结打包得有些蹩脚的纸盒,我还在犹豫。
“哎呀,我的好姑娘,别再傻站着了,赶紧放进去吧!”
庞弗雷心急如焚地推了我一把,嚷嚷道。
“就差这一个了,你还在等什么?十二点快到了,它们可是逾期不候的!”
这是所有礼物中最棘手的一个,我头疼了好久都没法定夺,还是庞弗雷给了我灵感,让我最终紧赶慢赶地赶了出来。
可是……真的合适吗?我轻轻抚摸着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包装纸,脑海中浮现的却全都是橱窗外那渐行渐远的冷漠背影。
想用礼物表达的是谢意,不止是为着那些私人授课,也为了如今难能可贵的信任,偶尔敞开的心扉。
但他——会愿意收下吗?还是转头就掷进火炉中呢……
以及,选择送他这种礼物的我,又是怎么想的呢?
深呼吸后,仿佛破釜沉舟一般,我终于将这个不知会面临何种命运的纸盒投了进去。
“这就对了,Shermy!我敢保证,他会喜欢它的!”
其实,格林格拉斯兄弟俩在我三年前的构思里,只是那种有名字有外貌描写的路人而已。为了进一步丰满形象,姓氏才改成了二十八圣族之一的格林格拉斯,
2020.8.6修改了关于梅特斯身世的援引。
2021.9.19删除了不必要的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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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惊魂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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