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虫鸣鸟叫,一派沉静祥和的光景。虽然礼堂中的热闹与这里无关,但弦乐声和歌声倒还能听得分明。
而不知是偶然出现,还是已经在那里蛰伏了许久的斯内普,此刻正站在瑟瑟发抖的我面前,俯视着我,话语中半是嘲讽半是叹息。
“我该说什么好,你就这么想冻死自己,是吗? ”
我怔愣地望着他,像一只搁浅的金鱼那样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抽出魔杖,毫不客气地在我的头顶敲了下。瞬间,一股暖流倾泻而下,我的周身像是陡然建起了一座温室,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寒流悉数阻挡在外。
“谢、谢谢……”我局促地道了谢,心中原本的些许酸楚,也因为热量的增加经历了一番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不是早就离场了吗,在这花丛里杵着干什么?
“也只有你才会这么蠢。穿这种礼服到户外活动。她们都会给自己喷保暖喷雾。”
他如此埋汰着,长腿一迈,坐在了长椅的另一头,却并不看我,只是看向喷泉顶的水花。
“你的舞——格林格拉斯去哪了?”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迟到了,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我一支舞也没有跳,出来走走。”
他猛地转过头,蹙眉看着我:“他从一开始就没出现?”
“我想是吧。”
他沉默了半晌,蓦地收回了目光。“真傻。”
“我想是吧。”
我是挺傻的,朋友们就经常管我叫傻明。被放鸽子这种事,说实在的,也挺傻。
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猫头鹰发出了应景的咕咕声。
“所——所以。”
他犹豫着,似乎是刻意压抑了语气。
“你是在为这个哭吗,因为他甩了你?”
“什么?不!”
我哭笑不得,原来还是被他看到在掉眼泪了,但为什么斯内普也会用学生的那种八卦思维来想事情啊。
我只是突然很想家,再加上这两天来的糟心事……女孩子在生理期总是会情绪不稳的。
“我们只是朋友,又没有在约会!”
他斜瞥了我一眼。
“事实不会比花园里的地精更难发觉,你们总在一起,还有帕蒂芙的茶馆,你——”
听到这么一本正经的驳斥,我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而他挑高了眉毛,似乎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的好教授,信不信由你!我因为没去过那里,刚好有时间又遇上了认识的人,就去长长见识。当然不是什么约会——怎么,有规定说教职工不可以跟你的学生约会吗?”
得到这样不正经的回答,他忽地往后一靠,双腿交叠,上半张脸隐在了玫瑰从的阴影里,表情阴晴莫测。
“别开玩笑了,没有人能抗拒玩扫帚的男生,没有人。更何况,他出身名门,皮相和头脑也——”
“也许吧,你说的对。”
这里的女孩子确实对魁地奇球队的男生们很是追捧,但我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文化差异使然。
“不过我现在对他的确没什么想法。”
“嘁。”
他表示怀疑,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明显是不屑的冷哼。
我叹了口气。
梅特斯,总是让我想起那个人。就像是短暂出现在夏夜的萤火,如今,已是最为遥远的星河。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但适合作为恋人相处吗?这不得而知,命运原就没有留给我那么多时间来考量啊。
如果永远都追寻不到,那就从此只在回忆中,燃烧着那份执念来闪光吧——但偏偏,眼下又有个如此相似的灵魂出现在身边。
这就是人性吗?得不到的时候,总是百般挂念,近在眼前之时,反倒又不那么确定了。
梅特斯是个当仁不让的模范友人……
如果他真的表露出恋爱的想法,我恐怕只会正式地拒绝他。
但这些话我是不会跟斯内普讲的——跟他谈恋爱话题,总是让我有一种跟男班主任促膝畅聊少女心事如出一辙的尴尬。
从头顶的某处,遥遥地传来了女人的痴笑声。我仰头向着塔楼的方向望去,却只见窗子大敞着,隐隐飞出一阵白色的烟雾,正向着月朗星稀的夜空中飘去。
自从来到霍格沃兹,我就没有正面见过这神秘又有点疯癫的特里劳妮,舞会自然也没有出面,又是一个人在高塔之上醉酒放歌——或许她真的很不想踏足尘世,但又为什么如此沉醉于世俗之人的酿造工艺呢?
“实际上,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
斯内普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来,拉回了我的视线。
“的确有一些用于寻人的法术。”
我奇怪地看着他:“谁?梅特斯吗?”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找他?他正在……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但总归是紧急的事情,打扰到他可不好。”
我只觉得眼前这个斯内普十分古怪,这是他的台词吗?
“呵。你——总是这样。”
他薄唇一挑,发出了短促的冷笑声。
“哪怕被伤害了,却还是要继续体谅。中国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你这样?”
“不,中国人也讲究‘一报还一报’的。如果我愿意体谅,那也是因为——压根不觉得受到伤害,或者可以接受,而绝不是因为没有底线。”
我认真地解释道。
受到伤害,不至于吧,大概只是我跟梅特斯的确没有缘分……
他投来的目光让人猜不透想法。
“所以,你的底线又是什么?”
我沉吟了片刻便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背叛。”
所有的事都是如此,忠贞是爱情的基本属性之一,而从小接受的红色教育也告诉我,能力或许可以不强,但忠诚是最后的底线。
他怔愣了下,扭过了头去沉默不语。这让我有点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又误会了什么?
“那么,你呢?你到底还是没有打算跳舞,一开始为什么要躲着我啊?”我笑嘻嘻地试图打破尴尬。“还有,你在这里呆着是要干什么呢?”
“闲来无事,转一转。”
转瞬之间,他已恢复如常,却对第一个问题选择了避而不谈,云淡风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长袍下摆。
“今天这里倒是比较清净。”
得了吧。我暗自腹诽。
他哪里会是这么闲的人,那一堆快垒到天花板上的羊皮卷全都改完了吗?
要是我,比起改作业也会更乐意在灌木丛里捉热恋的学生。
“也好吧,总闷在办公室里对身心无益……对了,你难得这样收拾自己,应该会有不少女孩子跑来邀请你的呀。”
我意有所指地打量着他笔挺的新西服,以及那一头竟然有些蓬松感的头发,明显是洗过并且打理过了。
说起来,单看他现在的样子,让人如何想象,他十年后会成长为一只跟洗发水有仇的老蝙蝠?
岁月不饶人啊。
“是吗?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艾拉·卡尔娜一周前就跑来问我了,那又如何?无聊的女学生,野心为什么不放在学习上,级长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想当年我们那个时候——。”
我懵了,这个卡尔娜小姐挺有意思啊!一边跟格兰芬多的肌肉小子谈情说爱,一边还是对斯内普不死心?
这已经不是野心了,这是雄心啊!征服天下所有强大男人的雄心壮志!
就这样,在不绝于耳的乐声中,以及从头顶上空间或传来的一两声疯言疯语中,我与斯内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斗嘴,时间在不经意中被如此打发了过去。
“奇洛今天也没露面,他去哪了?”
“不知道,”斯内普双手叠在脑后,懒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我这两天忙得连吃饭睡觉都快要顾不上了,自然没怎么留意过他的动向。”
“你在忙什么,改作业吗?”
“……你会知道的,很快。“说着,他微阖了眼,似是有些困倦。“这可真是个漫长的夜晚,不是吗?”
我正要接话,却听见礼堂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喝彩。
“啊,听上去是邓布利多刚刚结束了他最后的演讲。”斯内普仍旧闭着眼,喃喃道。“六年前,为了凝聚人心,霍格沃兹也办过一场舞会,校长先生会在第十一首曲子结束之后讲话。”
这么说,舞会就要结束了。
可惜了麦格和庞弗雷梳妆的手艺,以及身上这件价格不菲的礼服。虽然是邓布利多报销的,但我还是觉得暴敛天物。
在霍格沃兹的第一个圣诞节,就要如此收场了吗?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坐在长椅那头,闭目养神的某人。
“嘿,西弗勒斯·斯内普,愿意跟我跳这最后一支舞吗?”
他猛地睁开了眼看向我,那神情像是刚被我打了一闷棍还是怎么着似的,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不,我……这不是个好主意。”
盖棺定论之余,他还故作高傲地扬起了头。
“没错,这对我的清誉有损……”
“算了吧教授先生,这里又没有别人。而且说到名誉——”我坏笑着揶揄道。“你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声?都被奇洛目击去过‘兔子窝’了,你也不想想他会怎么——”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两眼,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收回了下巴,叹着气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溜了,毕竟让斯内普跳舞,这场面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就已经足够滑稽。
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一时兴起——我赶紧思索着怎么给彼此台阶下。
但他,却并没有溜走。
他只是抬手解下了那件及地的黑外袍,叠了两下,放在了长椅上,然后犹豫着,在原地停顿了两秒,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而绷着脸向我伸出了右手,左手背在身后,腰身微躬。
一个显而易见的,意味着“邀请”的姿势。梅特斯也曾做过。
我错愕地看着他,那一头黑发被月光镶上了好看的银边,我竟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不能怪我,第一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那个在墓地上用魔杖指着我的鼻子怒目圆睁的男人,以及眼前这个欠身致意愿与我共舞的男人……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重合在一起啊!
“不能让女士来主动邀请。”
他似乎误解了我的犹豫,蹙着眉一板一眼地强调着。
“这有失体统,也不合规矩。”
我了然地讪笑起来,不再迟疑,将右手轻轻地放在了那只遍布薄茧的大手上,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在月光下散开,光芒在他的眼底闪烁。
第十二首曲子恰在此刻奏响。
虽然已经跟其他女生们练习过许多次,但这感觉真的完全不同,当他的左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腰,就好像一条蛇悄悄蔓上了脊梁。
不是没有过肢体接触,也不是未曾挨得如此之近——但从前那些都是无意间的触碰,现在,却是彼此主动的贴近。
只是,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了,他已踩着前奏的乐点,携着我在玫瑰花丛与喷泉之间优雅踱步。
“WHAT IS A YOUTH?IMPETUOUS FIRE.
WHAT IS A MAID?ICE AND DESIRE.
THE WORLD WAGS ON.”
轻灵惆怅的女声勾人心弦,在这寂静的庭院之中回荡。四目相对,呼吸之间,我仿佛置身于一场让人眩晕的梦境之中。
正如麦格教授所说,主导舞步的是男士。可斯内普的舞步居然如此稳健,且掌控自如,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莫非英格兰的男生天生就会跳交际舞吗?
“你……之前学过?”
我小声问询道。
扶在我腰间的手突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我也醒过神来,发觉自己总是这么不识趣,很擅长抛出一些容易让他尴尬的问题。
舞步未停,我在他的引导下轻盈地旋转着,一呼一吸之间,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唇瓣轻启。
“六年前,我曾私下里练习了许久,为了挽回一颗——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心。”
我一时语塞,已经不必过多解释。
” COMES A TIME WHEN ONE SWEET **ILE.
HAS ITS SEASON FOR A WHILE.
THEN LOVE’S IN LOVE WITH ME."
那些让人放不下的往事,在脚跟与地面砖石的摩擦间悄悄溜走,在裙摆与裤脚的碰撞间匿去踪迹,在两颗心的跳动之间,无限趋近于无。
新生活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如此贪欢,这会是对长眠逝者的背叛吗?
不,他们何曾在乎过——苦修与执念感动的从来只是自己,所以,何不把握此刻……
这是一场多么美而飘渺的梦境呵。庭院深深,乐音宛转,香气馥郁,身披月光,我们像流连在花间的蝴蝶那般翩翩起舞。
节奏越发明快,步子微一踉跄就使我几乎要跌进他的怀里,他不动声色将我扶正,带回了正确的舞步——
可有人见过如此温柔而专注的斯内普?被踩了脚都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未有一句责备。
“……
SWEETER THAN HONEY AND BITTER AS GALL.
LOVE IS A PASTIME THAT NEVER WILL PALL.“
一曲已进入尾声,他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眉目清明,倒映着我的面容。
我微张着嘴轻喘,眼前似乎越发朦胧。
是因为跳得太过投入吗?心脏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可闻。
随着又一次摆荡,我撞上了他的胸膛,抬首,却见他的面庞近在咫尺,二人炽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难以分清彼此。
我第一次发觉,这双黑眼睛里有一片引诱人沉溺其中的深海。如此不可思议,如此不合情理,却又如此难以抗拒。
斯内普大概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匿在黑暗中的影子,但此刻,他是站在光中的啊。
乐声终了,礼堂里爆发的又一阵掌声和欢呼,及时打散了这情愫的漩涡。
舞步生生停在了庭院中央,他恍然惊醒般地松开了我,自己猛地后撤一步,险些跌进喷泉中。
一切渐渐回归平静,但腰间和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来自他的温度,心脏也还在隆隆地回响着。
我捂着自己的心口,像做错了事一般慌忙背过身去,不敢再去看他。
只是……明明只是跳了一支舞。
BGM出自1968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WHAT IS A YOUTH?
年代契合,而且意境也很符合,建议配合BGM食用本章的相应片段~
但舞会剧情还没结束,下一章继续搞事情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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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Never will p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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