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陆家夫人温知晚素爱桂花,陆傅云曾亲手在庭前种下桂树六棵。
每至金秋时节,落花满院,丹桂飘香。
而沈阑辞最讨厌的,就是桂花。
“要不我陪你一起吧?”
周亦白将车靠在别墅门口,忧形于色。
“你能进得去?”
闻言,沈阑辞没有转头看他,低头去解安全带。
周亦白当然知道自己进不去,他只是有点担心,于是没有接着往下说。
“我尽快出来。”
沈阑辞一下飞机,就接到了陆傅云的电话。
时隔多年,这位“父亲”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留学海外的儿子。
就连儿子今天回国,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
来给沈阑辞开门的是陆家的老妈妈,若不是故意晾了他近十分钟,那张脸瞧着倒也算慈爱。
门嘎吱打开,又嘎吱闭上。
温知晚喜欢地面铺满桂花的样子,却又讨厌其枯败腐朽。
于是在秋天,陆家的下人常常要极早地工作,他们要保证地面上的花都是新鲜芳香的。
若是树上的桂花开始大面积干枯,那他们还需要用手一点点摘下那些锈黄的米粒。
可一阵风来,花期就过了,那段时间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沈阑辞脚上那双特意换上的平价皮鞋,重重碾过那些精心侍弄的花瓣,每一步落下,都带起一阵风,卷走脚边簌簌的桂花。
“留了学回来就是不一样,尾巴可翘到天上去了。”
说话的不知是身后聚在一堆里的哪一个,刻意或是无意,声音都不轻不重地落进了沈阑辞的耳中。
他停下转身,眼神逡巡在几人之间。突然又定定地盯住其中一个,很久很久,粘着花香的空气仿佛都凝固。
那人后背渐渐泛起一阵凉意。
这眼神太慑人,太陌生,偏生落在这个连陆家仆役都敢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少爷”脸上。
被沈阑辞目光接触的部位,仿佛被淬了冰的刀细细刮着,又冰又痛,是双重的折磨。
对峙良久,沈阑辞诡异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标准又官方的笑容,很假,可搭配上他浅棕色的瞳孔,以及漂亮的眼型,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动人。
那人愣住了,那群人都愣住了。不过没等他们反应,沈阑辞就又转身走向了大厅。
生意人大多信点东西,陆傅云尤甚。所以跨进陆家的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沈阑辞曾无数次跪在其身前,累计的时长,是整个陆家人加起来的几倍有余。
最“虔诚”的跪者无心,时至今日,沈阑辞也不知道,这是一尊什么神,又具体掌管着什么运。
其实除了他以外,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所有人进大厅都得虔诚地下跪,拜三拜,这是陆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沈阑辞视线扫过神像,朦胧而真切地回忆翻涌,他微眯了眯眼,什么也没做,转了个方向朝正厅里走。
啪喳!
茶杯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飞溅的茶水沾湿了沈阑辞的裤脚。
他并未闪躲,任由陶瓷碎片擦破布料,在他脚腕划出一道血痕。
沈阑辞:……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双方都在打量彼此。
陆傅云鬓角有些白了,浓密的胡须微微蜷起,很显富态,只是彬彬有礼的打扮与此刻犀利的眼神格格不入。
“跪下!”
一声令下,他身旁翠绕珠围的温知晚都被吓得一颤,末了,又故作镇定略带掩饰地泯了口茶。
陆则川就全然不同,听到陆傅云厉声高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心里藏着期待。
四个人,四道视线,来来回回,硬是把空气都搞得胶着万分,像是什么大型的生死博弈现场。
沈阑辞眼神始终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一个人可以读懂他内心此刻的权衡。
至少僵持了半分钟,陆傅云向来没有好脾气,正欲发作,却见眼前人缓缓曲膝,直直跪了下去。
黑色风衣衣摆扫过那片狼籍,推开几片陶瓷碎片,茶水不识趣地顺着布料向上爬升,不知不觉浸湿一片。
沈阑辞保持着极致的挺拔,没有弯腰,没有低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堪堪抵在裤缝上。与他这副漠然态度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微微压低的眉眼。
这一丝丝的情绪外露不会被人察觉,所以在对方眼里,他是如此懦弱,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同以往一样。
“我看你是把这个家忘了,规矩也连带着忘了。”
陆傅云眉峰微蹙,语气里暗含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屑隐藏的讽刺。
“一走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沈阑辞几乎同时在心里冷笑一声,要是他知道那个陌生电话来自眼前这位,那是断然不会接的。
虽然听筒里,现在,这个人的声音都让自己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但面上,他仍然维持着云淡风轻,甚至是毕恭毕敬的假面。
“对不起,父亲,是我欠考虑了。”
陆傅云鼻腔里挤出一声哼,但脸色却实打实缓和下来。他做这一遭,可不是为了把这个逆子请回来,教他如何孝顺,让他尽孝身前。
“说吧,突然回国是想做什么?”
“我妈妈祭日快到了。”
听到这个回答,先坐不住的是温知晚,她几步走上前,甩手一个巴掌就落在了沈阑辞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荡开,沈阑辞被打偏了脸,低垂着头,一双眼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叫人看不透他此时所思所感。
只安静了这么几秒,温知晚细尖尖的骂声就又响起来。
“你是不是存着心害我们家?啊?这话要是让那些人听去,就是活剥了你也算轻巧。”
温知晚追求完美身材,经常是饿着肚子保持那称上可观的数字。她这一巴掌,力道不算重。
可沈阑辞仍是久久地保持这个低顺的动作,让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一巴掌的分量是很重的。
她又接着骂了好几句,沈阑辞就在这时微微正过头,不过,他的视线未有一刻落到面前人身上。
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无人知晓。
但陆则川一定听进去了,因为如今这个场面他属实太喜欢。就像一个人如果喜欢一部影片,那么就算是细枝末节,也会细细揣摩。
他站起身,走到沈阑辞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宣判:
“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过成这样也就算了,别到头来还害了我们家,扫把星。”
陆则川无端地拍拍肩头,像是在嫌弃与沈阑辞沾染上了同一片空气,啐骂声“晦气”就出了门。
温知晚见状,也功成身就地扭着腰肢上了楼。
大厅里只剩下陆傅云和沈阑辞,一个翘着腿危坐,一个挺着身直跪。四下无声,唯有钟摆。
沈阑辞没有主动出声的权利,等到陆傅云觉得够了,他也就得到了赦免。
别墅区没有公共停车位,周亦白开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可以暂时停车的地方。
随后,他又在车中对晚上的事宜作更详细地安排,沈阑辞就是在这个时候上的车。
周亦白直接按灭了手机,对着回来的人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我去,这谁他妈打的?”
虽然力度不重,但沈阑辞白皙的脸上仍留下了浅红色的指印,只是不仔细看还是不太能看出来。
脚踝上的那片血迹就不同了,伤口似乎比想象中的要深,血不知不觉扩散了很大一片,隐隐有涸硬的痕迹。
“畜生!我~@**#!”
周亦白一口气展示完词汇量,微喘两口气,借着后视镜去看沈阑辞。
从上车起他就没多说什么,头轻抵在侧边,微闭着眼,安静地听着周亦白为他愤愤不平。
二期工程正是核心突破期,近一个月他的睡眠严重不足,整个人泡在工作室里,甚至上飞机前的两个小时他都仍在测验数据。
一落地,一通预料之外的电话立马打了进来,为了不耽误正事,他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回陆家。
尽管再不想承认,但人体有生理极限,他确确实实有些累了。更何况,后面还有更棘手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只是,沈阑辞终究是沈阑辞,他也许会累,但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陈响怎么说?”
车内静滞几秒,沈阑辞抬起手捏了捏眼窝,将身体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态。
“照他的话,自从陆则川两年前派人去调查你的消息无功而返后,就没再有过动作。”
对外,陆家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于是沈阑辞毕业之际,陆则川也完成了学业,随后在陆傅云的安排之下,他进入了陆氏担任要职。
作为“长子”的他一路顺风顺水,闲暇之余突然就想看看自己那个身世飘零的“弟弟”过得有多惨,只是几番辗转都没得到一点有用信息。
海外治安不比本国,他这个弟弟又无钱无权无势,说不定就饿死在哪个角落,或丧命于哪场暴乱,也未尝可知。所以他停止投资于不足轻重的人身上。
直到几个小时前,一条匿名的消息发送到他的手机上,随后他确定了,陆厌真的还活着,并且活着回了国。
“我每个月会在Lumen Hiding与陈响碰一次面,他陆续带来的零散资料都被我锁在保险柜里,等空了拿给你。”
Lumen Hiding是这几年兴起的主题酒吧,不同于寻常酒吧的鱼龙混杂、乌烟瘴气,凡是进入Lumen Hiding的人,都会经过严格的身份确认。
从老板到酒保,人人守矩有礼,久而久之,便养出了一片风清气正的天地。
再加上常换常新的舞台主题,与独一无二的游戏互动设计,与其说这里是酒吧,不如说是藏身繁华都市的一片净土。
而Lumen Hiding的实际创办人正是周亦白。
沈阑辞之前一直在国外,恒光的国内发展除了明面持股人江砚忙前忙后,就属周亦白付出最多心血。
碍于身份,Lumen Hiding建立之初就是为了有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商谈业务。
于是,恒光的第一笔投资是在Lumen Hiding拿下的,第一个千万项目也是在Lumen Hiding谈成的。
不过几年时间,恒光科技就这样一步步在东南市场占据一席之地。然而,对于沈阑辞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不用。”
那些细小不成线索的证据掀不起太大波澜,沈阑辞要的,是一招致胜,是对方再无半点翻身的可能。况且,周亦白是可以信任的。
听他这么回答,周亦白心下了然地笑了笑。
落日吻着天际线,金红的余晖散进车窗,在满地碎光中,车缓缓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