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溪等程前他们出去了，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床边。拍了拍床问他：“我能坐么？”李轩豪转过身，坐到床上，“可以，坐吧。”

李小溪往前蹭了几下，想看看他在干嘛。李轩豪转过头来，李小溪有点尴尬的坐正。“小豪，我们能聊聊么？”“可以。”李轩豪拿着手机递给李小溪看。“这是我爸我妈和我。”他又拿回去翻了一张，“这也是我爸我妈和我。”“你妈妈都对你很好。”“嗯。都对我很好。”“她比我亲妈对我还好，不是说我妈对我不好，妈妈她生病了之后很辛苦，很难受。我虽然知道，但是我很害怕。她死的时候我很难受，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我很难受，但是我哭不出来。你知道这种感觉么。每个人都在哭，我害怕，叔叔说你要哭，要哭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叫我哭，我就一直哭。好像因为哭所以大家都很满意。”

李小溪往前挪了挪，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你能明白么？”“你当时太小了，很多事情你都无法完全的理解。”

李小溪摸了摸他的头说：“哥哥如果说完全能理解肯定是骗你的。但是现在我的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太好，我确实也感受到了作为孩子担心长辈的心情，当然和你也是不能比较的。你那么小，又难过又帮不上什么忙，肯定很无助。”

李轩豪转过头来看了李小溪一眼，站起身来，坐到他身边：“哥哥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呢？”李小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李轩豪歪着头盯着他看，“哥哥不想骗你，我学心理学的时候真的查了很多这种类似问题的资料。没有人真的知道人没了之后会去哪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活着的人会想他们。”

“想有什么用呢，人都不在了。”李小溪想了一下，“其实你说的没错。人没了就是没了。但是只要你永远想着她，她就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你记得她，她在这个世界就有了存在的意义。”“我叔叔跟我说了很多我妈妈的事，她很爱我。”“她当然爱你。”“哥哥你说，”李轩豪停下了问题，看了看李小溪，“哥哥你有问题你就问吧。”

李小溪很谨慎的看了看他的状态，“小豪，出事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能和我说一说么？如果有不想说的地方可以略过去，把能说出来的告诉哥哥就行了。”

“其实以前爸爸是不允许我睡懒觉的，妈妈没来之前爸爸请的阿姨也会在七点钟就叫我起床。但是妈妈来了之后她说，放假的时候就自由一点。本身学习就已经很辛苦了。所以那天我一直睡到九点多才起来。我饿了，所以脸都没有洗，就下楼看有没有吃的，然后我就看到，我就看到他们两个倒在餐厅里。我吓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进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我不敢，我想起来我应该打110，然后我就打了110，我说他们两个倒在血里，我吓死了，我好像尖叫了，我不太记得了。”还没说完李轩豪大哭起来。

李小溪站起来，伸手把李轩豪搂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的眼泪浸湿了李小溪的衣服，李小溪安慰着他，“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声音渐渐小了，李小溪放开他，从自己的包里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脸。李轩豪哽咽了几声， “哥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今天就算了吧，等哪天情绪好一点了再说？”李小溪小心的问。“不，我希望你这次问完了就不要再找我了。”他哽咽了一下，“我不想一次次说。”“但是这次说了哥哥也不保证以后再不找你了。”

李轩豪眨巴眨巴眼睛，也没有再说话。

李小溪仔细看了看他，评估他的情绪，李轩豪仍旧在擦着眼泪。

“你爸爸和你叔叔的感情很好么？”“很好吧，不过爸爸不太喜欢叔叔。”“嗯？你知道为什么么？”“爸爸觉得叔叔，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眼高手低。说了叔叔好几次，我都听过好几次。”“那你叔叔喜欢爸爸么？”“我觉得很尊敬了。”“也是你看出来的？”“是，叔叔对爸爸特别恭敬，叔叔说爸爸很辛苦，让我好好读书，说这个家里面的东西本来就都是我的。说爸爸对我的亲妈妈是真爱。对这个妈妈其实就是利用。”“利用什么？”“保姆。说找她就是找个保姆伺候他和我。”“你觉得是么？”“我不知道，妈妈来了之后确实阿姨也不来了，都是妈妈收拾家和做饭。爸爸说不需要她像保姆一样，但是又不把原来的阿姨请回来，爸爸很假。”

“但是这样很好，我放假的时候没有人来敲我的门，我都睡到自然醒，醒了就下去吃饭，她就会从厨房拿出我爱吃的东西。妈妈很好。她真的很好。”李轩豪又哭起来。“为什么要杀我妈妈，为什么要杀我妈妈，妈妈。”

李小溪又上前搂了他，顺着头发一下一下的安抚他。

李小溪蹲下看了看，“哥哥能再问一个问题么？”李轩豪抽噎着点点头。“你叔叔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爷爷奶奶呢？”“他们身体不太好，都在吃药看病，叔叔说怕他们受不了，因为我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李轩豪抽噎着，话说的断断续续，李小溪倒是也听懂了。今天是再也问不下去了。

他又摸摸李轩豪的头问：“需要把你叔叔叫上来么？”“不用，我想躺一会儿。”说着他扒开被子，躺倒床上，被子里一抖一抖的，明显他还在哭。李小溪叹口气，只觉得心疼。“小豪，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好吗？”

李小溪在他身边等了一会儿，就在以为他不会有动静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看李小溪问：“找你么？”“对，我说这些可以多余，你叔叔对你挺好的，你生活也无忧。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倾诉，都可以来找我，好么？”

李轩豪仔细看着李小溪，用力的点点头：“好。”

李小溪哭丧着脸下来的时候，程前吓一跳，“怎么了？”“没事。”“你们不是喝茶么？怎么在这坐着？”“喝完了，上来等你。”李小溪忍住眼泪，声音有些哭腔：“走吧。”程前赶快站起来，拍了拍李小溪的肩膀，不好意思的对李俊业说：“学生，太感性了。李先生，麻烦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没关系。二位慢走。”李俊业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离开了。

程前安抚的摸了摸李小溪的后脑勺，搂着他离开了李俊业的家。

“怎么了？”“有点难过，感觉小朋友非常非常的没有安全感。”“那能有安全感么。父母被害了，结果他还看到了现场，想想都窒息。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说。”“这种情况的小孩要怎么安慰？”“专业点来说最好让小朋友自己把话说出来，然后哭出来。说话的声音要温和。表达同理心，这个不难，小孩子是相对比较好说话的。”他停了一下。“其实实践里，我感觉，还是做游戏，或者运动在短期内最好用。然后就是家人能给予及时的帮助，最终最重要的，就是让时间冲淡一切。”“嗯，所以你也别难过了，走吧，我们还得回去撬开梁树的嘴。”

程前开着车看了看李小溪，看他情绪不错，“后面有面包和水，拿着吃点，说说上午梁树的情况，最后有没有开口，有没说点有用的。”“没有，完全不说话，我观察他对姐姐是有感情的。我感觉不说话是有顾虑，但是没找到顾虑的原因，他在案发当天很有可能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谁杀的人？”“不合理，王也也查了粱橙橙父母，没有来滨海市。不是他父母干的，他会给谁打掩护？”“那如果没看到的话，他为什么不说呢？他怕什么呢？”

“不好说，我看梁树也不像那种跟姐姐死要钱的混混的样子。”“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程前想想说：“人不可貌相。”李小溪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也没有和程前争论。

李小溪从后排拿了面包和水，“程队长你吃么？”“吃，给我开一个，等会儿等灯的时候，我塞两口。”李小溪把面包拆开，矿泉水瓶打开，自己也开了一份，就在旁边吃了。“程队长你倒是不在乎在车上吃东西啊？”“我们这行要是在乎这个，我们得饿死。”

李小溪打开卖货软件网站，程前凑上去看一眼，“要买什么？”“我觉得梁树的皮鞋挺贵，所以偷偷画了一下样子，搜图看看能不能搜到什么鞋。”“不用搜了我知道这个鞋。”“知道？”“知道，贵的。”“怎么知道的？”“跟梁树说完再具体和你说。”“故作玄虚。切。”

程前嘴里塞满了面包，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扔给李小溪，“帮接一下，开那个扬声器。”李小溪看了看，曲女士。他也不记得是谁了。接起来电话就递到程前旁边，曲女士，现在还称呼女士。“妈，有事？”李小溪吓一跳，手抖了一下。“没有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了呗。”“我就是为了让你说这句才问你的。”“你可真孝顺。”“你这么孝顺，除了初一中午回来吃了个饭，过个年你家都不回！”“妈，我是真的忙。本来打算回家吃饭，结果出了凶杀案，我忙的饭都要吃不上了。”“再怎么忙饭还是得好好吃啊。啊？好好吃饭。”“你看还是得亲妈，关注点就是不一样。”“废话你个孤家寡人，你亲妈再不关心你，你也太惨了。”

“不过哪里有凶杀案，是不是你骗妈妈。”“哎呦我亲爱的母亲啊，过年这种新闻肯定都不爱报。”程前唱起来了，“正好我同事在旁边，你问他，我们是不是最近忙的不行了。”上，程前用嘴型指挥李小溪。李小溪指了指自己，小声说：“我？”“妈，我开车呢，让我同事和你说了。”

李小溪赶快正襟危坐，对着手机有点鞠躬的姿势，“阿姨您好，我是程队长的同事，确实我们现在有一个棘手的凶杀案要解决。您没有听说很有可能就是程队长说的原因，因为过年期间大家都爱扩散相对比较快乐的新闻。”“哎呦，说话真好听。不过我好像没听过你的声音啊？小前的同事？哪个同事啊？”“阿姨，我是新来的，我叫李小溪。”“小溪啊，说话真好听。真懂事。有时间来阿姨家吃饭。”“会的，谢谢阿姨。”“那你们忙，辛苦了，虽然忙，但是饭得好好吃，别塞个面包都当一顿了，喝水凑数。啊。”李小溪看看手上的面包，本能的点点头，“好的阿姨，我们知道的。”

曲女士挂断了电话觉得很满意，程前这个小同事说话好听又懂事。“曲老师这么高兴，儿子说什么体己话了。”“他能说什么，新来一个小同事，说话好听，声音也好听。你看看人家孩子。”“人家孩子，咱儿子不是别人嘴里的人家孩子。”曲女士偷偷笑了下：“那一样么，自己儿子自己知道，优秀是优秀的，就是一点自己的事也不考虑。”她坐在那美滋滋的说：“也是要求太高了。唉。哈哈哈哈哈哈。”“瞎得意。”“程先生心里不也是高兴的么。不过他这个工作也太忙了，他说最近有一个凶杀案，吓人。”

“老程，哪天你做个鱼，做个肉，我包个饺子，给儿子送过去。亏死了，天天面包矿泉水。”“哎呀等他案子结束了回来吃吧。”曲女士斜楞了一下他，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做做做，我明天去买肉。对儿子真的是，羡慕。”

李小溪举起手上的面包对程前说：“程队长，你妈妈怎么知道你面包就矿泉水？”“因为她就这么糊弄的。初中我爸开始忙了，我妈做菜真的难吃，我现在都怀疑她是故意的，然后我真不爱吃，想办法就是吃面包，或者方便面，也就习惯了。有时候方便面都懒得泡，直接面包咸菜。”

“哎哎哎，手上面包给我一口。马上绿灯了。”“我吃了的。”“后面拿就来不及了，我又不嫌弃。快。”李小溪无奈把手上的面包递给他，程前咬了一口。李小溪收回来手，发现面包还有一口，有点犹豫。程前笑笑说：“你放后面吧，你再拿一个新的。”李小溪没说话，塞嘴里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