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醒的时候车停了。

不是服务区，不是镇子。是一段公路边，旁边有片白杨林，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碎在地上。

他坐起来。前座没人。

常安推开车门。夜风凉的，他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露水浸上来，脚趾缩了一下。

常征在林子边上。蹲着。拿手捧水喝。

一条小溪。很窄，从戈壁渗出来的，水流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动。常征跪在溪边石头上，两手掬了一捧，低头喝。喉结动了一下。

常安走过去。拖鞋在草地上啪嗒响。

常征抬头。月光照着他的脸——二十岁，下巴线条还没完全硬，腮帮子上绒毛一样的青茬，眼睛底下有青。不是熬夜熬的，是天生就带着一层倦。像还没长成大人就被生活拽着跑的那种脸。

"你光脚。"常征说。

"忘了穿。"

"回去穿。"

"不想。"

常安也蹲下来。溪水凉的，他伸手进去，手指碰到石头上的青苔，滑的。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从额头浇下去，顺着鼻梁淌，滴在下巴上。他甩了甩头发，水珠飞出去，打在常征脸上。

常征抹了一把。

"你——"

"你才二十。"常安说。

"嗯。"

"你二十岁应该在干嘛。"

"修车。"

"不是。我是说——你二十岁应该——玩。打游戏。谈恋爱。跟朋友喝酒。"

"我在谈恋爱。"

常安愣了。

"你在——"

"嗯。"

"跟谁。"

常征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二十岁和十六岁。溪水从中间流过去，凉的，几乎不动。

"你。"常征说。

常安的手指在溪水里蜷了一下。碰到石头。

"你二十岁谈恋爱谈到一个十六岁的。"

"嗯。"

"你亏不亏。"

"不亏。"

"你才二十。"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你真的才二十。"

常安的声音碎了。不是哭，是那种——算不过来的感觉。二十减十六等于四。四年。常征只比他大四岁。四年前常征也才十六，也是个小孩。他凭什么救自己。他自己都还没活明白。

"你也是小孩。"常安说。

"比你大四岁就是大人了。"

"不是。"

"是。"

"你不是。"

常征没争。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二十岁的膝盖，已经开始响了。他低头看常安还蹲在溪边，光脚踩在草里，黑T恤被月光洗成灰色。

"上来。"常征伸手。

常安看着那只手。二十岁的手，不大，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甲剪得短。跟自己的手长得像，但骨架已经撑开了。

他握住。

常征把他拉起来。力气不大，常安自己也使了劲，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

站住了。

"你也是小孩。"常安又说了一遍。

"嗯。"常征没否认。"但我是比你大的那个小孩。"

"那也不算大人。"

"够了。"

够了。

两个字。从二十岁的嗓子里出来，带着一点哑，像还没长好的声带在努力撑住什么。

常安没再说了。他站在溪边，风把白杨叶子吹得响，月光碎在脸上。常征站在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没搂。就挨着。

"你二十岁的人生什么样。"常安问。

"什么样。"

"你以前——上学吗。有朋友吗。喜欢过别人吗。"

常征想了一下。

"上到职高。修车专业。朋友有几个，现在不联系了。喜欢过——"

他停了。

"喜欢过谁。"

"你。"

"之前呢。"

"没有之前。"

常安低头。脚趾在草里抠了一下。

"你二十岁，只喜欢过我。"

"嗯。"

"你十六岁就喜欢我了？"

"你十四岁。"

"你十八。"

"嗯。"

"你十八岁喜欢一个十四岁的。"

"那时候你才到我肩膀。"

常征比了一下。手放在自己肩膀位置。

常安看了一眼。现在他到常征下巴了。两年长高了。

"你那时候什么样子。"常安说。

"什么什么样子。"

"你第一次见我。"

常征靠着白杨树。树皮糙的，蹭着他的背。

"你蹲在河边。鞋踩在水里。哭。"

"我哭？"

"嗯。不出声的那种。眼泪掉水里，你低头看，看涟漪。"

常安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不敢认。

"然后呢。"

"然后我路过。看见你。站了一会儿。"

"你没走。"

"没走。"

"为什么。"

常征低头看他。月光把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

"因为你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丢了的猫。"

"我不是猫。"

"你那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也不是猫了。"

"那是什么。"

常征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常安的眉骨。顺着眉骨滑到眉尾，停了。

"是狼。"

"狼？"

"瘦的。凶的。咬人的。"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狼不咬喂它的人。"

常安的喉咙堵了一下。他张嘴，没出声。风从白杨林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一边。

"常征。"

"嗯。"

"你二十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在走。"

"跟我走。"

"跟你走。"

"你会后悔。"

"不会。"

"你会。"

"那到时候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对。"

常安没再争。他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常征胸口。这次不是埋，是抵着。轻轻的，像确认什么还在。

常征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快的。比上次还快。

"你心跳又快了。"常安说。

"你靠过来了。"

"我靠过来了你心跳就快？"

"嗯。"

"你二十岁了还这样。"

"二十一岁也这样。"

"三十岁呢。"

"三十岁也这样。"

常安笑了一下。闷在常征胸口，笑的时候震动传过去，常征感觉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心跳好吵。"

"闭嘴。"

"吵得我耳朵疼。"

"那你别贴着。"

常安没松。反而往前蹭了一点。十六岁的头顶顶着常征下巴，下巴顶着锁骨。

"不松。"

"说了不松。"

白杨叶子哗啦响。溪水慢慢流。月亮挂在头顶，圆的，亮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草地上，被月光压得很扁。

二十岁和十六岁。站在戈壁边缘的溪边。世界很大，他们很小。但此刻刚好够站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