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十七岁。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上全是油。不是常征的手。是自己的。十六岁的手长了一点,指节撑开了,虎口有了一层薄茧。
修车铺是租的。县城边上,一个月八百。不大,能放一辆车,有千斤顶,有工具架。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河边,两个人,常征举着手机自拍,常安在旁边翻白眼。
下面写着一行字。常安写的。十七岁的字,比十四岁稳了。
常征 常安修车铺
常征在里面临。声音传出来:"扳手。"
常安从架子上拿了扳手,递进去。
"几号。"
"十七。"
"没有十七。只有十六和十八。"
"那就十八。"
常安把十八号递进去。常征的手接了。油乎乎的。
"你手又脏了。"常征说。
"你手也脏。"
"我手一直脏。"
"我的也是了。"
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二十岁的手还没到,但已经在往那边长。茧。油。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
跟常征的一样了。
常征从车底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鼻尖也黑了。嘴唇上那道疤还在。二十岁了。下巴线条硬了,腮帮子上的青茬变成了胡子,他留了一点。
"你脸脏了。"常安说。
"哪。"
"鼻子上。"
常安伸手,拇指擦过常征的鼻尖。黑的。蹭在自己指腹上。
常征抓住他的手。油乎乎的。两只手合在一起。
"你今天生日。"常征说。
"嗯。"
"想要什么。"
"不要。"
"不要什么。"
"就要这个。"
"哪个。"
常安举起两只手。合在一起的。油乎乎的。黑的。有茧的。
"这个。"
常征笑了。二十岁的笑。不是痞的。是松的。眼睛弯了一点。嘴唇上那道疤跟着动了。
"行。"
"说话算话。"
"算。"
木桥修好了。镇子通了路。修车铺的生意不多,但够两个人吃饭。常安报了名,秋天去上学。常征说等他上了学自己再找活。常安说你先找。常征说等你去了我再找。
两个人推来推去。像那碗面。
但饭桌上永远有两双筷子。门口永远有两双鞋。夜里——
夜里常安缩在常征怀里。十六岁变成十七岁。常征二十变成二十一。后颈贴着下巴。心跳贴着后背。
"常征。"
"嗯。"
"你虎口那两道疤。"
"嗯。"
"不疼了。"
"早不疼了。"
"我咬的那道。"
"嗯。"
"我对不起你。"
"你说了三遍了。"
"第四遍。"
"第四遍也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了。"
"你骗人。"
"嗯。骗人。"
常安笑了。闷在常征怀里。笑声震动传过去。常征感觉到了。
"你笑什么。"
"你心跳又快了。"
"你贴着呢。"
"你二十一岁还这样。"
"三十岁也这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这样。"
窗外河水流。柳树晃。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两个人的呼吸合上同一个节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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