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醒的时候车在晃。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后座蜷着睡的,膝盖顶着前座椅背,脖子歪出一个要断的角度。嘴里发苦,衣服领子被口水浸了一小块,潮的。
"喝水。"常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瓶矿泉水递到后座。常安接了,拧不开。手没力气。常征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把瓶盖拧松了,再递回来。
常安喝了一口。呛了。咳了三声。
"慢点。"常征说。
十六岁的人了,喝水都能呛。常安把瓶子攥在手里,坐起来一点,看窗外。还是戈壁。他们好像开了很久了,久到风景都没换过。天是那种灰蓝色,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几点。"
"下午四点。"
"我睡了多久。"
"九个钟头。"
常安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衣服皱成一团,拉链没拉,里面T恤领口大,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道。不深,结痂了,粉的。他用手掌盖住。
常征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每次都看见。
"饿不饿。"常征没提那道。
"不饿。"
"你昨天就没吃。"
"吃了。"
"你吃了半包饼干,嚼了吐了。"
常安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有灰,他拿指甲划了一道。指甲缝里塞了黑。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洗过手了。
车里很安静。常征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放音乐。他说过,放音乐会吵。常安不知道吵什么——后来才明白,是怕常安睡着的时候他听不见呼吸。
"前面有镇子。"常征说。
"嗯。"
"下去买点东西。"
"你买。"
"你得下车。"
"我不下去。"
"常安。"
"我说了我不下去。"
常征没再逼。车速没变,八十。常安看着他的侧脸——二十出头,晒黑了,下颌线硬,眉骨高,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沉。不像好人,但也不像坏人。像那种被生活揍过很多次但还站着的人。
常安认识他多久了?
他算不清。记忆是碎的。有一段很黑,黑到他不敢碰,碰了就疼。常征是从那段黑里出来的。某一天,某个地方,常征把他从什么里面拽出来,塞进车里,说走。
然后就一直在路上。
"你带我去哪。"常安问过很多次。
"先走。"常征每次都这么说。
"先走到哪。"
"走到你不想死为止。"
常安没再问过。
车拐进一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招牌褪色,写着"招待所""饭馆""修理铺"。常征把车停在一个面馆门口。熄火。
"下车。"他说。
"我不饿。"
"不是吃饭。"
常征推门下去了。常安在后座坐着没动。过了几分钟,常征回来,拉开后车门,手里拿着东西。
一件新T恤,黑的。一条运动裤。一双拖鞋。一管药膏。
他把药膏递到常安面前。
"自己涂还是我涂。"
常安没接。
常征叹了口气。他俯身进来,把后座上的杂物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然后拉了常安的校服领子——常安缩了一下。
"别动。"
常征的手很轻。指腹沾了药膏,点在那道结痂上,一圈一圈涂开。凉的。常安咬着下唇,没出声。
"你当时想什么。"常征说。
"什么。"
"划的时候。"
"没想。"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手在动。"
常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涂完了,把T恤递过来。
"换了。"
"在这?"
"车里没人看。"
常安接过衣服。常征退出去,关上后车门,走到车头抽烟。常安在车里换。校服脱下来,T恤套上去。新的,布料硬,有股浆洗味。他低头闻了一下。
干净的。
他很久没穿过干净衣服了。
换完裤子,常征敲了敲车窗。常安摇下来。
"鞋。"常征把拖鞋从窗口递进去。
常安穿上。大了两号,走路会掉。但他还是穿了。
"走吧。"常征说。
"去哪。"
"吃饭。"
"我说了不——"
"你瘦了。"常征看着他。不是凶,是那种很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我带你出来不是看你饿死的。"
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好。"他说。
面馆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常征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常安坐在塑料凳上,脚够不着地,拖鞋悬着。他看着常征的背影——常征在跟老板说话,要醋要辣,语气正常得像在过日子。
像他们不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像常安不是个烂掉的人。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常安拿筷子挑了一下,没吃。
"先喝汤。"常征把碗推近他。
常安端起来。汤是烫的。他喝了一口,咸的。眼泪掉进去了。
他没擦。
常征看见了。没说。把自己的蛋夹了一个放进常安碗里。
"吃完再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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