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的海,藏着世间最隐秘的传说。
从平安京的和歌集,到乡野村夫的口耳相传,鲛人永远是其中最绮丽的一笔。他们生着海藻般的长发,眼瞳盛着整片深海的蓝,鱼尾扫过之处,会落下细碎的珍珠,歌声能抚平风浪,更能治愈世间最深的伤口。
他们神秘,美丽,如海上的泡沫般稀少,隐居在凡人与妖怪都无法触及的深海之底,筑造着属于自己的琉璃国度。
漓,就生在这片琉璃城里。
他是鲛人王最小的儿子,是全族捧在手心里的珍宝。鲛人族本就子嗣稀薄,他出生的那日,深海的珊瑚一夜之间尽数开花,万颗珍珠贝同时吐出了最圆润的东珠,全族都以为,这是海神降下的祥瑞。
于是漓就在毫无保留的宠爱里长大了。他生得比族里所有的鲛人都要好看,蓝发如月光织就,垂落时能盖住半个脊背,眼瞳是比最深的海沟还要澄澈的蓝,尾鳍是渐变的银蓝色,摆动时会泛着细碎的珠光,连族里最年长的长老都叹,活了上千年,从未见过这样天生带着海之灵气的孩子。
可偏偏,这个被全族护在羽翼下的小皇子,半点没有王族的矜贵自持,天生带着一股散漫的天真,对结界之外的世界,有着近乎执拗的好奇。
鲛人一族世代中立,从不参与陆地上的纷争。鲛王无数次叮嘱过族人,尤其是漓,绝对不能踏出结界半步,绝对不能在外界生灵面前暴露身份,更不能动用治愈的能力。
陆地上的妖怪战争已经打了上百年,山林被焚毁,河流被毒血污染,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所有妖怪都在疯抢仅存的生存资源。而鲛人身上的治愈之力,对他们而言,是足以颠覆战局的至宝,是能让人长生不死的灵药。
可这些话,对漓来说,更像是耳边风。
他听着去过浅海的护卫说,岸上有会飞的纸鸢,有咬一口就甜到心里的糖人,有穿着振袖和服的人类姑娘踩着木屐走过石板路,还有会变戏法的狸猫精。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日日夜夜挠得他心痒。
于是他总是趁着父王和母后不注意,偷偷溜出结界的缝隙,跑到浅海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看着岸上的人间与妖界。
他见过人类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见过妖怪驾着风从海面上掠过,见过春天的樱花瓣落在海面,铺成一片粉色的雪。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和深海里一成不变的琉璃城比起来,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族里的人都知道小皇子的小动作,只是看着他每次都只远远看着,从不靠近,也从不暴露自己,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小孩子的贪玩。就连鲛王,也只是在抓到他偷跑的时候,板着脸训斥几句,罚他抄几遍族规,便再也舍不得苛责。
他们都以为,只要护着他在琉璃城里,他就能永远这样天真烂漫,不用沾染外界的血雨腥风。
可他们都忘了,深海的泡沫,一旦触碰到岸上的烟火,就注定会碎。
陆地上的战争,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东国的钢牙鬼将,与西国的雾隐大妖,已经打了整整八十年。
钢牙是山狱里诞生的鬼族,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穷,一把开山斧能劈开整座山峰,手下的鬼兵悍不畏死,占据了东瀛东部的大半山林。而雾隐大妖,是百年前从雾之湖里修炼成型的蛇妖,心思诡谲,擅用毒与幻术,手下的妖兵神出鬼没,掌控着西部的沼泽与河流。
两方势力势均力敌,打了几十年,谁也没能彻底吞并谁。原本丰饶的东瀛大地,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连最容易存活的小妖,都开始大批大批地死去。打到最后,比拼的早已不是兵力与法力,而是续航的能力。
妖怪的厮杀从来都是不死不休,伤口深可见骨、断肢残躯都是常事。可灵气稀薄的当下,连能疗伤的药草都已寥寥无几,很多妖怪就算打赢了一场战斗,也会因为伤口无法愈合,最终在痛苦里溃烂而死。
钢牙的先锋部队,在一次突袭里中了雾隐的毒瘴,几百个鬼兵就算捡回了一条命,也只能躺在营地里,看着自己的伤口一点点化为脓水。钢牙看着手下一个个死去,气得砸碎了整座山洞的岩石,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他手下的巫医,颤巍巍地提起了那个传说。
“鬼将大人……传说里,深海的鲛人,有着起死回生的治愈之力。他们的歌声能抚平最严重的伤,他们的血肉,甚至能让人长生不老……若是能得到鲛人一族的相助,我们定能打赢雾隐那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钢牙。
他怎么忘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种族。
几乎是同时,远在西国的雾隐大妖,也想到了鲛人。他的蛇鳞在之前的战斗里被钢牙的斧头劈开了大半,剧毒的斧刃伤了他的妖丹,无论用多少灵药都无法彻底愈合,每到月圆之夜,妖丹就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他太清楚,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钢牙打过来,他自己就会先撑不住。
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两方斗了几十年的死对头,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他们派出了无数手下,潜入大海,寻找鲛人的踪迹。从浅海的礁石,到万米深的海沟,几乎把东瀛周边的海域翻了个底朝天。可鲛人一族在深海隐居了上千年,琉璃城被最强大的结界包裹,外面还有乱流与海沟掩护,别说普通小妖,就算是大妖亲自潜入深海,也根本找不到一丝痕迹。
找了整整三年,别说鲛人,连一片鲛人身上的鳞片都没找到。
钢牙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营地里每天都有办事不利的小妖被他活活撕碎。雾隐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他的伤越来越重,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妖丹里的戾气。
就在两方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到了两位大妖的面前。
——鲛人,找到了。
带来这个消息的,是钢牙手下的先锋官,赤尾。
赤尾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狼妖,速度极快,是钢牙最得力的手下。就在三天前,他带着一队妖兵突袭雾隐的粮草营,却中了埋伏,整队妖兵全军覆没,只有他自己,被雾隐的毒刃刺穿了妖丹,打落进了海里。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毒刃上的剧毒顺着血液蔓延全身,妖丹正在一点点碎裂,海水灌进他的口鼻,意识一点点模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带着海水清冽气息的力量,包裹住了他。
那股力量很柔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原本正在溃烂的伤口,竟然在一点点愈合,蔓延到全身的剧毒,也在被一点点驱散,就连快要碎裂的妖丹,都停止了崩裂。
他费力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浮在海水里,浅蓝色头发像散开的月光,贴在白皙的脖颈与肩头,眼瞳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海蓝色,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他的下半身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泛着银蓝色珠光的鱼尾,尾鳍轻轻摆动,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每一片鳞片,都像打磨过的蓝宝石,在昏暗的海水里泛着温柔的光。
少年的手正放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淡蓝色的光晕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里。
赤尾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鲛人!是传说里的鲛人!
他活了五百年,只在老妖怪的嘴里听过这个种族的传说,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亲眼见到,甚至被这个传说里的生灵,救了一命。
而那个救了他的少年,也就是漓,看到他醒了,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手,往后缩了缩,海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刚才躲在岩石后面,看着岸上的妖怪厮杀,本来看得正起劲,结果就看到这个妖怪被打落海里,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死了。父王说过,不能管外界的事,不能暴露自己。可是看着那个妖怪痛苦的样子,漓的心还是软了。
他生来就带着鲛人族最纯粹的治愈之力,见不得这样的痛苦。他想,只是救一下他,应该没关系吧?他快死了,肯定不会伤害自己的。
于是他才偷偷游了过来,对着他的伤口,唱起了鲛人的治愈之歌,动用了自己的能力。可现在他醒了,漓又开始害怕了,他怕这个妖怪会伤害自己,怕父王知道了会生气。
他转身就要往深海里游,可手腕却被拉住了。
赤尾的手还带着伤,却很用力地拉住了他。漓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慌,鱼尾不安地摆动着:“你……你放开我!”
赤尾看着他这副天真无害的样子,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漓眼里的慌乱,立刻收敛了眼底的算计,松开了手,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多谢……多谢公子相救。若不是公子,我今日必死无疑。”
漓看着他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样子,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你没事了吗?你的伤口,还痛不痛?”
“不痛了。”赤尾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公子的救命之恩,我赤尾没齿难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日后我定当登门拜谢。”
漓歪了歪头,没有多想,只当他是真心感激自己,笑着说:“我叫漓。不用谢啦,你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不要再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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