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水的寒意浸透魂体的时候,漓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他把自己沉在池塘最深处,扁阔的深蓝色鱼尾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贝类,把自己牢牢裹在冰冷的水里。昨夜书房里的窒息感、被扔出门外的屈辱、廊下那些女鬼的嗤笑,还有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想用身体换安稳的算计,像无数根细针,反复扎进他的魂识里。
他恨过去的自己,更恨现在的自己。
他曾经是深海琉璃城最受宠的皇子,是海神护佑的鲛人王族,生来就该在珊瑚丛里自在游弋,在月光下唱着治愈的歌谣,干净得像深海里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可现在呢?
百年的囚禁磨碎了他的骄傲,裂魂的逃亡耗光了他的底气,他竟然沦落到要靠着勾引别人、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活下去的资格。昨夜他站在书房里,刻意放软的声音,刻意凑近的身体,现在想起来,都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指尖攥得发白,尾鳍在水里狠狠一甩,溅起的水花撞在池壁上,又落回水里,像他支离破碎的自尊。父王临死前让他活下去,不是让他这样卑躬屈膝、毫无底线地活着。可他没有别的路走了,本体还在东瀛的山腹里被铁钉锁着,族人的血海深仇还没报,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再厌恶,再痛恨,他也只能咬着牙,在这吃人的鬼城里,一步步走下去。
就在他被自我厌弃淹没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鬼侍恭敬又冰冷的声音:“漓先生,主上请您去书房一趟。”
漓的身体瞬间绷紧,尾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昨夜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他以为无名还要惩罚他,可他不敢抗命,只能从冥水里起身,敛去魂体上所有的情绪,换上一身素色长袍,遮住了鱼尾,跟着鬼侍往书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侍女和姬妾们都对着他指指点点,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嘲讽,漓垂着眼,目不斜视,把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耳外。他现在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着快点熬过这一关。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无名漫不经心的声音:“进来。”
漓推开门,躬身站在门口,垂着头,不敢看主位上的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上。”
他已经做好了被辱骂、被惩罚的准备,可预想中的冷怒没有到来。无名放下手里的狼毫,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和微微泛红的脖颈上——那是昨夜被他掐出来的痕迹,还没消下去。
昨夜漓站在灯火下,眼尾泛红,睫毛轻颤,带着孤注一掷的引诱时,无名不是没有波澜。
他活了上万年,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狐族的娇媚,花妖的温柔,龙族的矜贵,什么样的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漓这样,明明浑身都是破碎的伤痕,眼底却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连勾引都带着生涩的、被逼到绝路的孤勇,像深海里带着毒的珍珠,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捏碎。
他当时发怒,不是因为漓的算计,而是因为漓竟然想用这种最不值钱的方式,来换他手里的安稳。可冷静下来之后,无名心里却生出了新的算计——既然漓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他都瞬间失神,那不如,就让这个能力物尽其用。
“抬起头来。”无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漓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瞳里带着未散的恐惧,像受惊的幼兽。
“昨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无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体,你的脸,你的能力,都是我的。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我说了算。你没有资格自作主张。”
漓的指尖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低声应道:“是,我记住了。”
“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无名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算计,“虎族的暮楠,你应该听过。他今天会来我这里,我要你去接近他,勾引他,让他只听你的。”鬼王笑笑“也就和听我的没什么区别。”
漓的眼瞳骤然收缩。
虎族暮楠,他当然听过。妖界虎族的小少爷,是虎族老祖宗最疼爱的孙子,姐姐岳阳是虎族现在的代掌事,手握虎族重兵,整个妖界没人敢不给虎族面子。这位小少爷是出了名的娇生惯养,性子直爽火爆,没什么心眼,却是整个虎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让他去勾引这样一个人?
“主上,我……”漓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不想再用自己的身体去做棋子,去玷污一个干净的少年。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无名冰冷的眼神打断了:“怎么?你不愿意?”
无名的指尖一抬,一股阴气瞬间缠上了漓的脖颈,像昨夜一样,带来窒息的压迫感:“漓,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在这鬼城里的安身之所,你滋养魂体的冥水,都是我给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还是说,你宁愿被扔出去,给那些觊觎你血肉的厉鬼撕成碎片?”
漓的脸瞬间白了,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无名眼底的冷意,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抗拒都咽回肚子里,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按主上说的做。”
无名满意地收回了阴气,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很好。我给你说说他的事,免得到时候露了马脚。”
他缓缓道来,漓才知道,暮楠和无名的渊源,早在几十年前就结下了。
那时候暮楠刚化形不久,还是个毛头小子,从老祖宗手里拿到了虎族的至宝——一根用上古虎王脊骨炼成的浑铁棍,威力无穷,是能镇住整个虎族气运的法宝。结果这小子带着法宝出去和别的妖怪打架,打得太疯,掉进了人间的黄河里,法宝也弄丢了。
那时候他姐姐岳阳刚接手虎族,正是立威的时候,要是让家里知道他把镇族至宝弄丢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暮楠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让家里知道,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偷偷托人找到了无名,求他帮忙找法宝,答应只要能找回来,什么条件都答应。
无名本就想借着虎族的势力,在阳间妖界安插棋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帮暮楠找回了浑铁棍,却也骗着这个没什么心眼的少年,签下了一份阴契——契约写明,只要无名有要求,暮楠必须无条件帮他完成三个心愿,不得反悔,否则就会被阴契反噬,魂飞魄散。
现在几十年过去,暮楠长大了,也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当年被无名坑了。他越想越气,这次偷偷跑到鬼城来,就是要找无名讨说法,想撕了这份阴契。
“这小子,看着炸毛,其实就是个没脑子的草包。”无名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姐姐岳阳心思深沉,不好对付,可他不一样,只要拿捏住了他,就等于捏住了虎族的一半软肋。”
他抬眼看向漓,目光沉沉:“你要做的,就是让他迷上你,离不开你。不管是用你的脸,还是你的身体,只要能让他彻底听话,就算完成任务。做得好,我给你寻来能修补魂体的冥河莲子;做得不好,你知道后果。”
漓的心脏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垂着头,再次应下:“是,我明白。”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漓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他飘荡在廊下,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只觉得一阵无力。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要靠着出卖自己的容貌和身体,去换取活下去的资格,去做别人手里伤人的刀。
可他没有退路。
正午时分,宅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伴随着少年清亮又暴躁的骂声,震得整个前院都听得见。
“无名!你给老子滚出来!当年你骗老子签的那破契约,今天必须给老子撕了!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漓站在宴会厅的屏风后,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闯进来的少年。
暮楠穿着一身亮黄色的鎏金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手里还拎着那根传闻中的浑铁棍,棍身泛着森冷的金光。他的头发是天生的浅棕色自然卷,高高束在头顶,用金冠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格外俊朗阳光。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此刻正皱着眉,一脸怒气地骂骂咧咧,像只炸毛的小老虎,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潇洒与锐气。
果然和传闻里一样,阳光,直爽,没什么心眼,连骂人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着凶,却没什么杀伤力。
无名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点都不生气:“暮楠小少爷,几十年不见,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进了我的鬼城,踹了我的大门,就这么跟我说话?”
“少跟老子来这套!”暮楠把浑铁棍往地上一戳,震得地板都颤了颤,“当年要不是你骗老子,说什么签个文书只是走个过场,老子能签那卖身为奴一样的破契约?无名,我告诉你,今天这契约你撕也得撕,不撕也得撕!不然我就把你坑我的事,全告诉我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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